傍晚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中央公园晚风轻柔,树影婆娑。夕阳洒下一层温柔的橘粉色,落在草坪、长椅和蜿蜒的步道上,营造出难得的宁静与平和。
林晚晚听从医生的建议,暂时放下所有零散的重活。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她索性慢慢踱步到公园,想吹吹晚风,让紧绷了许久的身心稍稍放松。连日的病痛与腿伤折磨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太需要一点安静,一点喘息的空间。
她穿着简单的浅色薄衫,身形清瘦单薄。左腿依旧不敢用力,走路时带着轻微、不易察觉的跛态,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胃里的剧痛暂时平息,只剩下些许闷沉感,此刻难得的安稳让她感到一丝安慰。
她在一处没人的湖边长椅坐下,微微仰头,望着天边温柔的晚霞。这一刻,是她出狱以来最轻松、最平静的片刻。没有欺凌,没有冷眼,也没有拼命熬活的疲惫。
就在她微微放空自己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从林荫道那头走来。男人身着剪裁利落的黑色休闲西装,褪去了职场的凌厉,多了几分松弛矜贵。眉眼深邃冷峻,气质卓然,是路人一眼就会注意到的存在。

是陆煜辰。

林晚晚的心骤然一紧,下意识想起身躲开,可还没等她动作,陆煜辰的目光已经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四目相对,晚风仿佛瞬间静止。

陆煜辰脚步顿住,眸色微微一沉。他本是下班后顺路来公园散心,没想到会再次撞见林晚晚。这是继街边偶遇、她当众晕倒之后,他们第三次见面。

他缓步走近,身影笼罩住她面前的光影,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他率先开口,声音比上次冷漠的态度柔和了些许,不再带着刺骨的厌烦,却依旧疏离:“你怎么在这里?”

林晚晚攥紧衣角,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抬眸看他,声音轻淡平稳:“散步。”
短短两个字,干净克制。

陆煜辰垂眸看着她。她比上次见面更瘦了,脸色依旧苍白,只是安静坐着的模样,褪去了所有狼狈,显得安安静静的,竟有几分从前温顺干净的影子。

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微微紧绷、不敢完全受力的左腿上,眉头微蹙:“你腿怎么了?走路不对劲。”

从前的林晚晚,活泼轻快,最爱缠着他跑,脚步永远轻盈灵动,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拘谨、僵硬,连坐姿都透着小心翼翼。

林晚晚心头一涩,避开他的视线:“没什么。”

“没什么?”陆煜辰语气微沉,不肯作罢,“上次看你走路一瘸一拐,今天也是。林晚晚,你到底怎么了?”

他不明白,不过五年时间,一个人怎么会变得如此憔悴孱弱,连走路都不正常。

林晚晚沉默两秒,抬眼望向他,眼底平静无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淡淡的疲惫:“监狱里摔的,旧伤而已。”
轻飘飘一句话,却藏了五年最深的苦难。

陆煜辰指尖微顿,从未想过,她在里面会受伤,甚至落下病根。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单纯坐牢吃苦,却从没想过,她会落下终身残疾。心底莫名窜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他沉默片刻,开口问道:“你出狱之后,一直一个人?”

“嗯。”林晚晚点头。

“没找工作?没住处?”

“有,只是勉强糊口。”

陆煜辰看着她那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体,语气不自觉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既然出来了,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座城市?你大可去别的地方,重新生活。”

在他的固有认知里,她留下来就是为了纠缠他、纠缠陆家。

林晚晚闻言,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带着几分无奈:“陆煜辰,这座城市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留?”

“你明明知道,这里所有人都记得你当年的事。”陆煜辰看着她,“你留在这,只会被人指点、被人非议。”

“我已经坐完牢了。”林晚晚抬眸直视他,眼神清澈又倔强,“我已经为我‘莫须有的罪名’付出了五年代价,我凭什么连回家的资格都没有?”
她第一次,如此平静、直白地和他对峙。不再卑微躲闪,不再狼狈脆弱。

陆煜辰被她问得一噎,一时语塞。看着她坦然沉静的眼睛,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妙的动摇。五年了,他从未认真听过她一句辩解。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当年证据确凿。”

“证据是人做的。”林晚晚轻轻开口,语气很轻,却字字清晰,“陆煜辰,你从来没有信过我一次。”

这句话,压在她心底五年。委屈、不甘、绝望,全部藏在里面。

陆煜辰喉结微动,沉默良久:“如果不是你,雨桐怎么会死?”

“我没有害她。”林晚晚眼神坚定,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从来没有伤害过雨桐,半分都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吹得她眉眼温柔,却又带着无尽的倔强。

陆煜辰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他见过她撒娇、耍赖、温柔、哭红眼,却从没见过她这样,平静、执拗、无比认真地和他对峙清白。
他心底那道固若金汤的定论,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事到如今,你还要辩解?”他声音低了几分,少了冰冷的敌意,多了几分复杂。

“我不是辩解,我是说实话。”林晚晚看着他,“我坐牢五年,受尽所有苦,我已经够惨了,我没必要骗你。”

她顿了顿,轻声问他:“陆煜辰,这五年,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怀疑过当年的事情?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错了?”
这个问题,直击心底。

陆煜辰瞳孔微凝,久久没有说话。五年,他从未怀疑。可现在看着她苍白瘦弱、满身伤痕的模样,看着她跛着的腿、憔悴的脸,他第一次不敢笃定自己绝对没错。

见他沉默,林晚晚缓缓收回目光,语气释然了许多:“算了,你没想过也正常。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陆煜辰忽然开口,打断她,“你还在这里,就不算过去。”

他看着她孱弱的模样,心底莫名发软,语气不自觉放轻:“你身体很差?上次在街上为什么突然晕倒?”

林晚晚淡淡避开话题:“低血糖,太累了。”

她不想告诉他自己身患癌症,不想博取他半点同情。她的苦难,早已不需要他的怜悯来点缀。

陆煜辰显然不信,深深看着她:“你到底哪里不舒服?脸色一直很差。”

“只是坐牢伤了底子,养养就好。”林晚晚不愿多谈,转头看向湖面,“陆总,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她刻意拉开距离,疏离又平静。从前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如今,只想彻底和他划清界限。

陆煜辰心底莫名滋生出一丝烦躁和空落。他不习惯她的冷淡,不习惯她的视而不见,不习惯她不再围着他转。

他沉默片刻,破天荒地退让:“我不逼你。但你一个人太难,若是有难处……可以找我。”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对她说出软话。

林晚晚却轻轻摇头:“不用了。你的帮助,我受不起。我怕我好不容易安稳的日子,又被彻底打碎。”

她害怕再一次,被他亲手推入深渊。

陆煜辰看着她眼底深藏的伤痕与戒备,心口莫名发闷。
晚风轻轻吹过,两人并肩坐在黄昏的长椅上。没有争吵,没有敌意。只有隔了五年岁月的疏离、拉扯,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牵绊。

他看着她微跛的侧身、苍白的侧脸,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这五年,他或许真的,亏欠她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