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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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陈奕恒站起来跟每个人握了手。他的手心有点潮，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出了会议室才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他中午没来得及拆的一颗薄荷糖，他拆了，含进嘴里，凉意从舌尖一路冲到后脑勺。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阳光从西边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拉出一块斜长方形的金色。他坐在那片光里，面前是今天最后一叠文件——这份他看懂了，是他爸某个分店的季度报表，数据清清楚楚的，他花二十分钟核了一遍，然后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往后靠进椅背里，转了转手里的笔，目光落在那片斜斜的阳光上。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上上下下地飘，像什么东西在缓缓呼吸。他看着那些灰尘，忽然想起英国那间地下室。下雨天的时候雨水从墙缝渗进来，在地上淌出一道细细的水痕，他拿旧毛巾堵在墙根，然后就坐在床上看那道水痕慢慢往毛巾里洇开。那时候他不觉得苦，只是安静，整个世界都缩成那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缩成床头那盏十五瓦的灯泡，缩成雨声和毛巾吸水的细微声响。

现在的办公室很大，窗户也很大，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但他坐在二十七楼的阳光里，和当年坐在那间地下室里的感觉差不多——都是一个人，都觉得世界很大但自己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

他想给自己倒杯水，站起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去看，心脏先于眼睛跳了半拍——然后看见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他今天有一笔支出。

他把手机放下。又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映出的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嘴角抿着，眼睛有点干。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拿起杯子去接水。

七点多的时候他开车回家。晚高峰已经过了，路上不堵，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十一月底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味和落叶的潮气。他在某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看见旁边的人行道上有一对年轻情侣在走，女孩子裹着男生的外套，袖子长出一大截，男生的手搭在她肩上，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女孩子仰头笑起来。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把那对情侣甩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模糊的小点。

到家的时候他爸还没回来，保姆给他留了饭菜，用保鲜膜封好了放在桌上。他热了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吃完饭他把碗洗了，上楼前路过客厅的穿衣镜，他看了一眼自己。

毛衣的领口有一点皱。他伸手抻了一下，把那条五英镑的银灰色领带解下来，挂在椅背上。

然后他上楼，洗漱，躺进床里。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他侧过身，看着那团黑色的玻璃，看了很久。

她没有发消息来。

他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划亮，点进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拇指悬在"拨号"两个字上面，停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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