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到家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这时候正是早高峰,电梯前人不少,她想了想,直接走楼梯上了三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转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进门,换鞋,把外套挂在椅背上。
窗台上的绿萝浇过水之后精神了一点,两片卷边的叶子舒展开了,挂着细小的水珠。
她把新买的文具搁在桌上。一个浅蓝色的笔袋,三支黑色中性笔,一支红色,一支蓝色。
江枕在文具店结账的时候抢着付了钱,她把钱包抽出来的动作慢了半拍,他已经把手机扫码的界面递过去了。
她瞪他,他把笔袋推过来:"下次你请。"
"下次"这个词他说得很自然,好像确认了她一定会再跟他出来一样。
沈昭没接话,低头接过笔袋。
出门的时候他把红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还她,动作很快,手指擦过她手腕的时候停了一瞬。
江枕的手指是凉的,在外面冻了一路,指尖带着冬天空气的温度。而沈昭的手腕是热的,毛衣袖口卷起来露出一小截皮肤,被他碰到的时候,那一点凉意像一小片雪花落在暖的皮肤上,微微一缩。
他手指缩回去的动作更快。快到几乎像是碰错了地方。
"……明天见。"他说,目光落在她围巾上,没看她的脸。
"嗯。"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明天我给你带早饭,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开了,你爱吃的那家。"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那家。"
"上学期的时候你说过。"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一点,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手里的红围巾还带着一点凉意,她低头看了它一眼,折好,放进包里。
现在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九张期末试卷,旁边是一摞上学期的练习册和课本。
窗外的天依然是昏暗的。北城的冬天天气一直不算好,经常是沉成一片青灰色。
她开了台灯,光线聚拢在桌面的一小块区域里,把卷子上的字迹照得分外刺眼。
沈昭想了想,拿出手机,在某软件学生端调出了答题卡。
物理:98。年级第三。错了一道实验题——导线连错了,她看了一眼就知道是粗心,那种题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化学:95。年级第十。前面水溶液的题错了一个,最后一道流程推断题答得不完整。
生物:89。这个稍微低了点,遗传题的比例计算她当时算错了,现在再看,稀松平常。
然后是数学:87。
沈昭把数学答题卡点开,上面连片的红色,错题分布得很均匀——前面小题集合题没错,函数部分错的少,三角函数没错。但从数列开始,往后的几道大题,几乎是全军覆没。
中招后的暑假她上的预科班只教到三角函数,数列往后她一点没学,开学也没听。
她一边看答题卡一边看试卷,看到数列大题的时候直接释怀了——题上让求某数列的“前n项和Sn”,而她当时以为是“前n项”和“Sn”。
惨不忍睹。
沈昭深吸一口气,她快要被自己气笑了。这种现在看来一眼送分的题怎么能错的这么离谱?
她把数学卷子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第一道选择题上——集合。
送分题。这题她没扣分。
但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集合。高一开学第一节课,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说:"我们今天开始学一个全新的概念——集合。它是高中数学的起点。"
那时候沈昭坐在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新买的笔记本封面上。她翻到第一页,认真地写下了"集合"两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后来三年过去了,高考考数学那天,她坐在考场上,最后一题是压轴。出题人很狡猾,表面上是集合的题目,内里考察的是函数的复合和值域。
她盯着那行题干看了五分钟,脑子里忽然闪过高一第一节课老师站在讲台上的样子——阳光,新本子,她在上面写"集合"两个字。
高中数学的第一节课,以集合开始。
她高中生涯的最后一道数学题,以集合结束。
她当时在考场上握着笔,忽然觉得这像一个圆。从起点出发,走了三年,最后回到了起点。可她没有走到更高的地方去,她是在原地打了个转。
她那时候想:好浪漫啊。但也仅仅只是浪漫了。
现在沈昭看着眼前这道集合选择题,拿笔在题干旁边画了一条横线,批注了一行小字:
"有始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