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渡旧夏(续·第二章)
初秋的晚风很轻,拂去了残夏最后一点燥意,带着梧桐叶淡淡的草木香,漫遍整条老街。
一句“来得及”,落进风里,温柔得落地生根。
陈屿明显松了口气,眼底积压三年的沉郁骤然散开,漾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彻底褪去了年少时的清冷疏离,温润得像傍晚的月光。
他收起照片,声音放得很轻:“那我,不浪费这次重逢。”
天色彻底暗下来,老街两侧的小店亮起暖灯,昏黄光线揉在微凉风里,烟火气绵长温柔。
林晚本来计划今晚收拾旧屋,明天一早就返程回北方。可此刻站在熟悉的巷口,身侧站着阔别三年的故人,忽然就不想急着走了。
那些年拼了命想逃离的小城旧时光,原来从来不是牢笼,只是当年的她,被困在误会和遗憾里,看不见温柔底色。
“饿了吗?”陈屿偏头看她,“街口的老店还开着,以前晚自习结束,你总吵着要吃的那家糖水铺。”
林晚一愣。
是了。
高中三年,秋冬的晚自习结束,寒风凛冽,她总爱拉着同桌绕路去巷口,点一碗桂花小圆子,甜汤暖胃,足以驱散整夜疲惫。那时候陈屿总嫌甜,却每次都陪着她,安静坐在对面,等她慢吞吞吃完,再送她回家。
时隔三年,没想到他还记得。
“还开着?”她轻声问。
“一直都在。”陈屿点头,“老板没变,味道也没变。”
两人并肩往街口走,步伐很慢,像是想把缺失的三年光阴,一点点慢慢补齐。
青石板路微凉,脚下落叶轻响,一路无人说话,却半点不尴尬。所有沉默,都是久别重逢的松弛与温柔。
糖水铺的暖光透过玻璃窗漫出来,小小的店面坐了两三桌人,都是附近的居民。推门而入的瞬间,熟悉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温柔裹住周身。
老板娘抬头,看清两人模样,愣了两秒,随即笑着感慨:“哟,这不是以前总一起来吃糖水的小同桌吗?好几年没见你们了,都长这么大了。”
一句无心的话,瞬间勾起年少回忆。
林晚耳尖微微发烫,低头落座,指尖轻轻抵着温热的木桌。原来当年他们自以为隐蔽的陪伴,在旁人眼里,从来都是明目张胆的温柔。
陈屿自然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熟稔地点单:“一碗桂花小圆子,少糖。再加一份红豆烧仙草。”
都是她的口味。
三年未变,分毫未错。
老板娘应声进了后厨,小店只剩轻柔的轻音乐和咕嘟咕嘟的煮糖水声。
林晚抬眼看他:“你还记得我少糖?”
“记得。”陈屿垂眸,指尖轻轻搭在桌面,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又坦荡,“关于你的,我都没忘过。”
三年里,他不敢打听,不敢打扰,却从来没有遗忘。
那些细碎的、温柔的、不值一提的小习惯,早已刻进记忆里,岁岁留存。
糖水很快端上桌,晶莹软糯的小圆子浮在金黄的桂花糖水里,热气袅袅,甜香温柔。
林晚拿起小勺慢慢吃,甜味恰到好处,和十七岁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三年,你为什么不联系我?”她犹豫很久,还是轻声问出了口。
不是质问,只是想补齐所有空缺的答案。
陈屿指尖微蜷,眼底掠过一丝愧疚:“高考结束那天,我爸妈正式离婚,家里乱成一团糟,我连夜跟着我妈搬去了外地。”
“我本来想好,等安顿稳定,就找你道歉,跟你解释所有事。”
“可等我稳定下来,已经是九月,你已经去北方开学了。我听同学说,你因为发挥失常,心情很低落,一心想重新开始新生活。”
他顿了顿,嗓音低了些:“我那时候很自卑。家里变故,前途未知,我一无所有,不敢再去打扰你。我怕我的出现,会让你再想起高三那些不开心的日子,怕我耽误你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
年少的喜欢,最纯粹,也最怯懦。
他怕给不了她未来,怕再次拖累她,只能硬生生克制所有思念,把所有惦念藏在心底。
林晚拿着勺子的手微微停顿,鼻尖发酸。
原来她所有的委屈、内耗、辗转难眠,在他的视角里,是更深的无奈和身不由己。
她当年以为的冷漠厌弃,是他拼尽全力的成全和退让。
“我那时候……真的很难过。”林晚轻轻眨眼,压下眼底的湿意,声音轻轻软软的,“我以为你突然不喜欢我了,以为我是多余的,以为我们所有的约定,都是我一厢情愿。”
高三最难熬的冬天,她一个人熬过所有自我怀疑,熬过成绩滑坡,熬过旁人流言蜚语,熬过无数个偷偷掉眼泪的夜晚。
陈屿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口轻轻发疼。
他俯身微微前倾,声音温柔又郑重:“不是一厢情愿,林晚。从来都不是。”
“我的高三,所有的坚持和咬牙撑下去的勇气,一半是高考,一半是你。”
如果不是心里藏着一个明亮的她,那个兵荒马乱的冬天,他根本撑不下来。
温热的糖水在碗里轻轻晃荡,桂花香气漫满胸腔,甜得温柔,也涩得绵长。
这一顿糖水,吃了很久。
吃完走出铺子,夜色彻底深了,老街晚风更凉,却一点都不冷。
陈屿很自然地走在靠近马路的那一侧,和年少时一模一样的习惯,细微到极致的偏爱,贯穿了岁岁年年。
“你这次回来,待几天?”他轻声问。
“本来打算明天走。”林晚看着路灯下交错的影子,轻轻改口,“现在……想多待两天。”
陈屿脚步微顿,侧头看她,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像揉进了漫天星光。
“那我陪你。”
简单五个字,温柔笃定。
不需要犹豫,不需要试探,自然而然的许诺。
林晚收拾旧屋的这两天,陈屿每天都来。
旧屋在老街深处,是老式的两层小阁楼,积了薄薄一层灰尘。阳光透过老式木窗落进来,落在旧书桌、旧课本、泛黄的试卷上,满是旧时光的痕迹。
陈屿不吵不闹,安安静静陪着她。她整理书本,他就帮忙擦拭灰尘;她收拾旧物,他就默默叠好散落的衣物;重物从不让她碰,全部自己包揽。
安静、靠谱、温柔。
像弥补三年缺席的陪伴。
收拾书桌抽屉的时候,林晚翻出一支黑色水笔。
笔身已经微微褪色,笔帽磨出了细小的痕迹,是高一那年晚自习,陈屿借给她的那一支。
时隔五年,她竟然一直留着。
林晚捏着那支笔,微微失神。
陈屿的目光落在笔上,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轻声笑了:“原来你还留着。”
“嗯。”林晚低头,指尖摩挲着笔身,“那时候我说好用,就一直留着,舍不得丢。”
这支笔,是他们所有故事的开端。
始于一支断墨的笔,终于跨越三年的重逢。
旧物翻捡,全是回忆。
她翻出当年厚厚的错题本,上面除了她的字迹,还有很多工整清秀的批注,都是陈屿当年熬夜帮她写的解题思路;翻出泛黄的作文素材本,密密麻麻的勾画,是她当年一点点教他语文的痕迹。
原来他们的青春,早就完完整整、双向填满了彼此。
傍晚收拾完毕,旧屋焕然一新,干净通透。
夕阳落在阁楼窗台,温柔铺满两人身影。
林晚坐在窗边的木椅上,轻轻叹气:“以前总觉得,高三好苦,试卷好多,压力好大。现在回头看,最苦的不是刷题备考,是莫名其妙的疏远,是没能好好说出口的再见。”
陈屿站在她身侧,晚风拂动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着女孩柔软的发顶,轻声开口:“以后不会了。”
“不会再有莫名其妙的疏远,不会再有不告而别。”
他蹲下身,平视着她,眼神认真又温柔:“林晚,十七岁的我无能为力,弄丢了你。二十岁的我,不想再错过了。”
落日熔金,晚风温柔,旧夏翻篇,新秋伊始。
错过的盛夏已经落幕,属于他们的初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