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灵草淡香漫过青石小院,四下静得只剩枝叶轻晃的细碎声响。
谢临垂着头,耳尖泛开一层薄红,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身下石凳边缘,心口乱糟糟的暖意层层翻涌,搅得他心神都稳不住。
活了数千年,他久居魔界朝堂,日日周旋权谋、打理边境琐事,见惯了至尊高高在上的冷漠疏离,早已习惯凡事只靠自己硬扛。从前哪怕累到神魂亏虚、经脉发颤,也只会独自寻僻静角落调息休养,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将他放在权衡之上,直言比起三界盛会,更愿留在此处伴他闲谈。
君臣之别根深蒂固,刻在他每一寸骨血里,眼前这份独一份的温柔纵容,来得太过猝不及防,让他惶恐,又藏着按捺不住的欢喜。
夜渊收回渡出本源魔元的手,指尖还萦绕着淡紫温润的魔气,静静望着他泛红的侧脸,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柔和。靠着刚解锁的高级神魂共情,谢临心底那点自卑、忐忑、窃喜交织的心思,分毫不落尽数落在他眼中。
他清楚谢临隐忍多年的心思,前世原主满心满眼追着天命女主苏清月,无视身旁呕心沥血辅佐的谋士,硬生生寒透了这人的心,最后落得众叛亲离、魔界崩塌的凄惨结局。如今他占了这具魔尊躯壳,断去与苏清月的宿命牵绊,只想好好弥补眼前人。
“不必拘谨。”夜渊声线放得更缓,抬手拾起桌上摊开的卷宗,指尖点过密密麻麻的批注,“西境部族纷争繁杂,这些日子你昼夜不休梳理对策,神魂亏空不是小事。往后每日黄昏,你来魔主大殿,我以本源魔元替你温养神魂,不许再独自硬撑。”
谢临猛地抬眼,长睫慌乱颤了颤,连忙低声推辞:“尊上万万不可,日日损耗您的本源,属下担不起这份厚待。魔界万魔皆知本源关乎魔尊根基,若是长久损耗,恐动摇魔界根基……”
话没说完,便被夜渊淡淡打断。
“魔界根基在我,也在你。”夜渊抬眸直视他躲闪的眼眸,语气郑重,不带半分敷衍,“若无你数年统筹调度,安稳边境、规整部族、理顺粮草军备,魔界早已内乱四起。区区一点本源元气,换你身子康健,于我而言划算得很,无需反复推拒。”
直白的认可落在耳畔,谢临喉间微微发涩,千年来无人认可他日夜操劳的付出,所有人只看见他手段周全、办事稳妥,只一味吩咐他处理无尽琐事,从无人知晓他伏案到夜半时神魂撕裂般的疲惫。
唯有眼前魔尊,看得见他藏在冷静皮囊下的损耗与煎熬。
他抿了抿发干的唇,压下喉间泛起的酸意,轻轻颔首:“属下……遵命。”
一句应允轻得像叹息,眼底却漾开一层浅浅水光,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夜渊见他不再推辞,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随手将卷宗推到石桌一侧,不愿再让公务扰了此刻清闲。
“仙魔盛会之事,你无需多虑流言。”他重新拾起方才的话题,周身漫开淡淡的至尊威压,却半点没有朝着谢临释放,只化作护持的屏障笼罩小院,“仙门自持清高,总拿所谓天命姻缘、三界道义拿捏旁人,从前原主被那虚无羁绊束缚,处处迁就退让,反倒让仙门得寸进尺。如今我不必再迎合他们的心思。”
“苏清月那所谓天命圣女的名头,于我而言一文不值。”
这话坦荡直白,彻底斩断谢临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顾虑。
他从前私下翻阅古籍记载,知晓天命红线绑定魔尊与仙门圣女是三界默认的宿命,一度暗自难过,觉得自己再忠心辅佐,终究只是至尊命途中无关紧要的配角。可如今夜渊亲手避开相逢,直言不在意圣女与宿命,那根压在他心头千年的无形枷锁,骤然轻了大半。
“可仙门一众长老心胸狭隘,若是借此联合各方仙门施压,挑起仙魔摩擦……”谢临思虑周全,下意识担忧魔界安危,依旧放不下朝堂边境的重担。
夜渊轻笑一声,漫不经心抬手,一缕魔元在空中凝出边境布防图,大大小小魔将据点清晰浮现:“边境三重防线早已加固完毕,各大部族精锐魔兵随时待命,仙门若敢借机寻衅,便是自讨苦吃。一众老东西倚老卖老,拿虚无天命说事,我正好借机压一压仙门嚣张气焰。”
有这般周全稳妥的部署兜底,谢临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望着身侧从容笃定的魔尊,心底那份深藏多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如同遇春草木,悄悄疯长,几乎要冲破层层克制尽数流露。
他连忙偏开视线,看向院中随风轻摇的素雅灵草,借此掩饰自己滚烫的目光。
夜渊将他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神魂共情清晰捕捉到他心底汹涌的爱慕,没有点破,只放缓语气,寻了轻松的话题冲淡两人之间残存的君臣隔阂。
“你这小院种的灵草倒是别致,没有魔宫遍地妖冶魔花,清净许多。”
谢临闻言稍稍放松,轻声回话:“属下不喜浓烈煞气花木,这类温养神魂的灵草,伏案看卷宗时闻着,能稍稍舒缓心神。”
“往后若是喜欢,魔宫主殿偏院尽数给你开辟灵圃,各类安神灵草任你栽种。”夜渊随口许诺,语气自然得如同谈论寻常小事,“魔宫偌大,只我一人住着空旷冷清,你若是愿意,往后不必日日往返私院,直接搬入魔宫伴我左右,也好方便我每日替你温养神魂。”
这番话太过逾矩,早已超出君臣本分。
谢临浑身一僵,整个人愣在石凳上,脸颊绯红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双手下意识攥紧衣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搬入魔宫,与魔尊朝夕相伴……
这是他埋藏心底千百年,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光景。
他张了张嘴,想说君臣有别,可对上夜渊温和包容的眼眸,所有推脱的话语全都堵在喉间,半句也说不出口。
晚风再度拂来,灵草清香裹着淡淡的紫魔元暖意,将两人静静笼罩。
远隔万水千山的圣女峰上,苏清月捂着骤然空落落的心口,手中念珠断落一地,那根维系她与魔尊的姻缘红绳,此刻细如游丝,转瞬便淡得近乎消散。她满心不解,心底那股与生俱来、牵引她奔赴魔尊的宿命感应,正在飞速消退,任凭她动用圣女仙力催动,也无半分回暖迹象。
她尚不知,本该属于她的宿命情缘,早已被魔尊亲手斩断,此刻魔界青石小院里,所有温柔偏爱,尽数落在了那个默默操劳千年的谋士身上。
院内静谧无言,只有两颗心绪起伏的心,在草木清香里,慢慢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