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站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巷尾也有两个,缓缓向她靠近。深色夹克,体型中等偏壮,没有蒙面,表情冷漠而专业——不是街头混混,是受过训练的私人保镖。
其中一个抬起手,露出手腕上一小块纹身,语气公事公办:“代先生,陆先生想请你喝杯茶。不用紧张,只是聊聊。请配合一下,我们不想弄得太难看。”
代离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飞快扫过四周。左侧是一道约两米高的铁丝网围栏,里面是洗衣店的后院,堆着几排大型烘干机,铁丝网上方没有刺网。铁丝网之后是一条窄巷,通往另一条街。
她评估过无数次这种场景,在孤儿院被围堵时练出来的本能比任何代码都更快。她转身,一个爆发式起步,右脚踩在垃圾桶上借力跃起,双手抓住铁丝网顶端翻过去。
落地时右腿胫骨传来一声脆响。剧痛从脚踝一路窜到膝盖,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骨裂。不是完全断裂,但每一次承重都像踩在刀刃上。
她用双臂撑着身体站起来,拖着右腿往洗衣店后院深处跑。身后传来男人们的咒骂声和铁丝网晃动的声音。她穿过几排轰鸣的工业洗衣机,推开后门,拐进另一条窄巷。
洗衣房的蒸汽从排气口喷出来,在巷口形成一团白雾。她一头扎进那片白雾,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在洗衣房后门停下,有人低声骂了句“shit”,然后脚步声分成两路。她继续跑,不能停。每一次右脚落地都像踩在刀刃上,疼得额头青筋暴起,但她没有停。
从那条巷子里出来,是一条背街的支路。路边停着几辆车——一辆厢式货车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狭窄的夹缝。她把背包从背上拿下,挤进夹缝,用几个堆在旁边的废弃纸箱盖住自己,屏住呼吸。两个男人跑过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她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巷子里再没有任何声音,等到洗衣房的蒸汽轰鸣也渐渐平息,等到洛杉矶的夜色从纸箱缝隙漏进来,才从夹缝里爬出来。右腿已经肿了一圈,脚踝以下发麻,踩在地上像密密麻麻的针在扎。她用旁边的废弃木条和胶带重新固定了夹板,一瘸一拐地往最近的公交站走。
骨头没断。她对自己说。能走。能走就能离开这里。
夜班公交上空无一人。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窗外洛杉矶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路过比弗利山庄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灯光璀璨的山坡,把帽衫的帽子往下压了压。
她不会再去旧金山了。旧金山机场有陆承衍的人在等着她,她刚才亲耳听到追她的男人对着耳机说“目标往南,旧金山方向”——陆承衍以为她会按通话录音里说的那样回旧金山办手续。
她不回去了。
结业手续可以以后补,学位证可以让师兄寄。
Sunset区公寓里那盆柠檬树——她闭上眼睛。
他会照顾好的。他总是能把所有事情都照顾好,除了他自己。
她在心里对那个人说:对不起。答应你要重考溏心蛋的分数,可能要晚一点。但不是不考。等我安顿下来,等陆承衍不再盯着我——我会在上海找到你。
到那时候,你可以给我煎一个九十分的蛋,我可以告诉你——所有的事。前提是我们要先重逢。前提是你要平安。前提是我要活着离开这里。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棕榈树和加油站灯光,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刚才在巷子里撞到腿的时候真的很疼。
她在机场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汽车旅馆下了车,但没有直接进去。
那条街再往前走两个路口,有一片低矮的老旧商业区,招牌灰扑扑的,霓虹灯坏了大半,只剩“网咖”两个字的偏旁还在闪烁。她拄着木条做的临时拐杖,推开玻璃门。
吧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背心的胖子,正在用手机看球赛,抬头扫了她一眼——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腿上有夹板,背着大包,不像条子也不像麻烦——然后继续看球。她说要一个单间,用现金付了两个小时。胖子从抽屉里扯了张写了Wi-Fi密码的便签条推过来,连身份证都没问。
单间在三楼走廊尽头。门锁是坏的,她用背包顶住门,打开那台布满划痕的老旧台式机。风扇发出哮喘病人般的嗡鸣,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边缘有一片坏点。她插上从胖子那里花二十美元买来的二手U盘,开始做回国前必须完成的几件事。
先是假身份。她用十分钟写了个脚本,从几个被黑的数据库里交叉匹配合适的身份模板,选了一个和她年龄相仿、户籍在江苏某县城、没有出境记录、没有学籍档案的年轻男性——沈夜,二十三岁,父母双亡,初中辍学后外出打工,社保记录空白,近年没有任何社会活动痕迹。
这个人真实存在过,但已经消失了很久。她借用他的身份证号,用自己的照片,做了一个全新的假身份证扫描件。然后打开一个加密货币钱包——里面存着她几年前做安全委托攒下的一点比特币,不多,但够撑一阵子——把一部分换成美元,转到一张虚拟信用卡上。用这张卡买了明天中午飞上海的机票,填的是“沈夜”的名字。
办完这些,机票订单在屏幕上跳出来的一瞬,右腿的钝痛忽然变得清晰,像有人在用钝刀慢慢敲她的胫骨。她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钟眼,然后继续。
从网咖的二手设备区挑了台旧笔记本——联想ThinkPad,外壳磕掉了一角漆,配置够跑基础代码,键盘手感尚可。她多付了五十美元,把胖子的U盘也买下来,插上新笔记本,开始做数据迁移。
暗网身份凭证、加密通讯密钥、几个备用身份模板、一个用来监控陆承衍公开动态的爬虫脚本——压缩,加密,存进本地隐藏分区。删掉网吧电脑上的所有痕迹——历史记录、临时文件、缓存,用覆写工具反复擦了多次。
时间还差几分钟。她关掉电脑,拄着拐杖下楼结账。胖子还在看球赛,她多放了一张现金在吧台上,说笔记本和U盘她买了。胖子瞥了一眼钱,又瞥了一眼她腿上的夹板,耸耸肩:“随便。那破电脑电池不行了,你自己看着办。”她点了点头。
走出网咖,洛杉矶的夜色已经沉到了最暗的时候。她拐回那条街,推开汽车旅馆的玻璃门。
前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右腿的简易夹板一眼,什么也没问,把钥匙推过来。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台老式电视,窗帘拉上之后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她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把右腿抬高搁在床上。骨裂的位置已经肿得把裤腿撑紧了,皮肤发烫。她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碘伏、纱布、止痛片——自己处理了一下。没有医生,没有X光,没有任何人的帮助。和七岁那年一样。背包就放在手边——假身份、机票、二手笔记本、加密U盘、叠好的羊绒开衫、用纸包着的小多肉。回国需要的一切都在这只背包里了。
她吞了两颗止痛片,靠在床头。窗外的机场高速上,车流声整夜不息。等天亮。
明天中午。飞上海。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章末彩蛋】
1. 陆承衍在办公室里反复观看的那段监控视频,其实有一个他始终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代离从茶水间走出来的那一刻,手里端着水杯,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视频倒回去看了四遍,目光始终聚焦在她的脸、她的眼尾痣、她的颈线。他没有读唇语的习惯,也不在乎一个实习生在凌晨的走廊里嘀咕什么。但如果他当时放慢播放速度,他会发现她说的是三个中文字。不是英文,不是代码,是——“九十分”。
2. 代离逃进那家洗衣店时,右腿骨裂的瞬间,身后追捕她的四个保镖之一——那个在巷口对她说“请配合一下”的男人,是陆承衍手下最得力的安全顾问,前以色列摩萨德情报分析员。他回去之后给陆承衍写了一份行动报告,其中有一行:“目标在翻越铁丝网时,右腿疑似骨折,但仍以超常速度完成逃脱。此人的疼痛阈值远超普通技术人员,建议重新评估其背景。”陆承衍看了这行字,嗤笑一声,在报告末尾批注:“他只是个研究生。”然后把报告扔进了碎纸机。六个月后,他在上海再次看到“代离”这个名字出现在一份艺人隐私泄露事件的调查报告上,才想起这份被他亲手碎掉的文件。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3. 代离砸碎旧手机时,碎裂的屏幕上最后显示的画面是三人小群的聊天框。屏幕碎掉之前,那条“晚上吃什么”的消息还亮着,然后屏幕从中间裂开,像一道细长的闪电劈过那些文字。她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最后一片落入垃圾袋的瞬间,手机残存的电量刚好耗尽,屏幕彻底暗了。
4. 她没有扔那件米白羊绒开衫。把它叠好放在背包的最上层,挨着从Sunset区公寓带出来的小多肉。在汽车旅馆里,她打开背包拿止痛片时,手指无意间碰到开衫柔软的边缘。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最后把开衫从背包里抽出来,叠成枕头大小枕着。这一夜居然睡得安稳。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脸颊贴着那团柔软的羊绒,上面隐约残留着檀木和雪松的味道——洗过那么多次,早该散了。大概是她的错觉。
5. 那天晚上在旧金山,李亦非凌晨三点突然从梦里惊醒。不是什么噩梦,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画面——代离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咖啡杯,回头跟他说“咖啡豆没了,我明天去买”。然后他就醒了。他坐起来,看着窗台上那颗已经黄透的柠檬,在黑暗中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代离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周前她发的“好”。他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又熬夜了?”发送。没有回复。他又打了一行:“柠檬熟了。很酸。你不在没人吃。”发送。还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心想:也许她只是在实验室,明天就回了。1
ok!期待后续剧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