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离去洛杉矶之前,我在群里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桂黎黎拿起包——那只大象灰Birkin,用软布垫着放在旁边椅子上——站起来,低头看着李亦非,“他说‘好’。就一个字。但他说的不是‘好,回来吃火锅’。他说的是‘好,我会回来’。你听懂了吗?”
李亦非抬起头看她。桂黎黎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真丝衬衫,领口系着细细的黑色飘带,齐刘海下面的眼睛很亮,没有泪光,也没有恨意。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美——不是因为她穿得精致,是因为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是在为自己说。
“你是个笨蛋。”她说,嘴角翘起一个她惯有的、爽利又直白的弧度,“快点想清楚。她快回来了。”
然后她拎着Birkin,踩着高跟鞋,在沙拉店门口的阳光里转身。玻璃门推开的一瞬间,旧金山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长发镀成浅金色。她没有回头。走出门之后,她在手机备忘录的“社交观察”文件夹里李亦非的条目下,把最后一行删掉——“情感投资价值:待评估”。改成:“已清仓。亏损不计。投资对象另有他人,建议尽快行动。”
关上备忘录,她站在沙拉店门口仰头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掏出手机给廖诗语——她在纽约读MBA时认识的朋友,最近频繁联系——发了一条消息:“诗语,上次你说的那个社区生鲜投资项目,我认真考虑了一下。什么时候有空聊聊?”
发完她收起手机,大步往地铁站走去。风吹过来,她抬手压了压被风掀起的刘海,指尖不小心碰到眼角——有点湿。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路。分手是她提的,话是她说的,她没什么好后悔的。唯一有点遗憾的是,那些溏心蛋她一个也没尝过。
又过了几天,下午,桂黎黎来公寓拿她最后一批东西。面膜、酸奶、半盒抹茶千层、洗手间那瓶设计师联名洗手液。她把东西装进一个大号托特包,李亦非帮她拎到门口。
“蛋的分数,她走之前是八十分。”桂黎黎接过包,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是八十分吗?她给你留了进步空间。”
李亦非愣了一下。
“冰箱里那些蛋——”桂黎黎指了指冰箱方向,“你每天早上煎一个溏心蛋,封好放进去,然后晚上拿出来自己吃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都攒到第六个了。你是想等她回来,给她看这六个蛋,证明你没有退步,对吧?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需要六个八十分的蛋。你只需要一个九十分的蛋。你该练习的不是保持水平。是进步。她说了,等你进步。”她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像一个姐姐在教弟弟做功课,“给自己煎一个九十分的蛋吧,李亦非。先让自己过关。然后等她回来,你再让她重考。”
她转身,往电梯走去。白色厚底毛绒拖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然后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拜拜。溏心蛋同学。”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消失在金属门后面。李亦非站在公寓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电梯的机械声嗡嗡地响着,然后越来越远,最后归于安静。他转身回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那六个并排的溏心蛋。每一个都用保鲜膜封得整整齐齐,上面贴着日期标签——“3/15”“3/16”“3/17”“3/18”“3/19”“3/20”。他从冰箱里拿出两颗新鸡蛋,打开灶火,把锅烧热,倒油。火小一点——电磁炉档位二。油温七十度。放蛋。计时四十五秒。关火,余温焖十秒。撒盐——一点五克,分两撮。黑胡椒——零点三克。
他把蛋盛进盘子里。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液缓缓流出来,在白色盘面上铺成一小片金黄色的湖泊。他叉起一小块蛋白蘸了蘸蛋黄,放进嘴里。闭上眼睛。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和代离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走之前那天发的——“咖啡豆没了,我明天去买。”他打了一行字:
“今天蛋九十分。你什么时候回来重考?”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片刻,他把这行字删了。重新打——
“自动浇水器这周有点堵,我修好了。柠檬树的果子开始变黄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吃蛋?”
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四个字——
“公约重启。等你回来。”
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低头继续吃蛋。窗外,柠檬树的果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那颗从米粒大长到黄豆大的青色果子,边缘已经开始泛出一圈淡淡的鹅黄色。鹦鹉站在电线上,第七个音节还是没有学会。但它每天下午都会准时飞回来,站在柠檬树旁边的电线上,歪着头,等那个每天早上煎蛋的人推开窗户。它已经很久没有模仿汽车报警器了。它现在只会唱那七个音节。反复地、不知疲倦地,像在替一个人问一个她还没听到答案的问题。
洛杉矶。代离站在UCLA实验室的落地窗前,夕阳把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手机屏幕亮着,那四个字映在她的大黑框眼镜上。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转身继续敲代码。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敲下一行新的注释——“该模型将在满足预设条件后自动重启。重启时间:待定。重启条件:待定。重启后预期表现:九十分。”
窗外,洛杉矶的落日沉入太平洋,把天空烧成一片温柔的橙红。
(第十三章完)
【章末彩蛋】
1. 代离在洛杉矶的临时公寓里,从行李箱底层翻出那叠合租公约纸条时,发现了一张她之前收拾行李时没注意到的便签条。不是她自己写的——是李亦非的字迹,潦草但工整,大概是在某天她出门后偷偷塞进她抽屉里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公约第十三条:室友不得擅自消失。——李(单方面通过,即时生效)”代离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纸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她以前睡前习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现在换成了一叠纸条。压着睡比较安心。
2. 自动浇水器其实没有堵。李亦非在发给代离的消息里写“有点堵,我修好了”,那是他编的。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找到代离之前写的浇水器设置说明,发现她设的浇水量太保守了——每周三次,每次二十毫升,根本不够旧金山变暖后的蒸发量。柠檬树新长出来的叶子边缘有点发卷,他查了三篇柠檬种植的论文,把浇水量调成了每周四次、每次三十毫升。然后给代离发消息说“修好了”——修的不是浇水器,是她的参数。但他不想说破。他喜欢她设参数这件事本身:走了还记得给柠檬树定时,说明她还想回来。他愿意做那个默默帮她校正参数的人。
3. 桂黎黎在沙拉店提分手之后,走出门的那个瞬间,其实没有立刻发消息给廖诗语。她先去了街对面那家甜品店,买了她第一次去公寓时带的同款抹茶千层。一个人在店里吃完,喝了一杯无糖乌龙茶,然后才拿出手机。付款的时候店员说小姐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开心,她说没有,只是分手了,心情还行。店员愣住,她冲店员笑了一下,说“真的还行,是我提的,我很酷”。走出甜品店的时候她对着玻璃橱窗理了理刘海,发现自己眼角有一点湿。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说了一句“傻不傻”,然后大步往地铁站走。
4. 那只鹦鹉在代离走后的第三周终于学会了《小宇》的第七个音节。但第八个怎么也学不会,每次唱到“比方说当我遇见你”就卡住,变成“比方说当我遇见你、你、你、你”——像一个卡带的随身听反复循环最后一个字。李亦非每天早上开窗的时候都会对着它说“你已经很不错了”,然后给它倒一点鸟食。鹦鹉歪着头看他,忽然叫了一声“代离”——不太像,含含糊糊的,但他手里的咖啡壶差点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