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非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点开寸头红毛的聊天框。
「我问你个事。」
寸头红毛秒回:「说。」
「你觉得代离这个人怎么样?」
「很好啊。你室友不是挺好的吗?话不多但关键时刻靠谱。而且他讲笑话很好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配上那种冷幽默,反差萌。干嘛?」
李亦非盯着屏幕。对话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倒下,用手臂盖住眼睛。
他不能问任何人。不能问寸头红毛“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一个人的”,不能问同事“有没有可能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种人”,更不能问代离。最不能问的就是代离。他接受不了。不是接受不了自己喜欢上一个男生——他还来不及想那么远。他接受不了的是:自己可能只是一个在错误方向上一厢情愿的傻瓜。
代离是直的——至少看起来是。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对男生的兴趣,从来没有对他的真丝睡衣多看一眼(除了那晚浴巾走光的零点几秒,但代离说“没注意”),从来没有在聊到感情话题时流露出任何暧昧。
他甚至没有谈过恋爱——代离说过他以前一个人住,没有室友,没有前任。一个人。像一座孤岛。代离不知道。而自己,一个自以为很直的投行精英,在二十六岁这一年,对一个男生——对他妈的室友——产生了不应该产生的反应。
李亦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是那对胡桃木衣架配套的有机棉枕套,他以前觉得这个枕头是他睡眠质量的保障。现在他觉得这个枕头是用来闷死自己的工具。
他跟自己说:是错觉。是救命之恩的移情。是浴室水汽的折射。是太久没恋爱导致的多巴胺系统紊乱。他把所有可能性列了一遍,然后用红笔在心里把每一条都划掉。不是错觉。不是移情。不是水汽。是代离。是那个每天喝他煮的咖啡、吃他煎的溏心蛋、怼他怼到他无话可说但每次都在笑的人。是个男的。
他决定做点什么。他能做的只有保持距离。不靠近就不会心跳加速,不看就不会有反应,不碰就不会在梦里撕她的T恤。
所以他把早餐取消了,把客厅使用权还给了代离,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假装加班,假装很忙,假装一切正常。但门可以关,耳朵关不上。
他听到她在客厅里敲键盘,听到她一个人吃吐司时放叉子的声音,听到她路过他房门口时微微放慢的脚步声,听到她在半夜去厨房倒水时在水龙头前站了片刻——然后她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就在他房门口。他站在门后面,手按着门把手,屏住呼吸。她也停在那里。他感觉到了。隔着一扇三厘米厚的木门,她就在那边,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然后她的脚步继续往前走,回了房间。
他在门后面站了很久。然后额头抵着门板,闭上眼睛。门板是凉的。他的眼眶是热的。他想推开门,走到她面前,说我不是故意冷落你,我遇到了一个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的问题。
但他不能。因为他知道推开那扇门之后,他会看到代离那张被黑框眼镜遮住大半的脸,看到她不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嘴角,看到她下意识把帽衫帽子往前拽的小动作。然后他的心跳会失控。然后他的身体会不听使唤。然后他会连保持距离的勇气都失去。
所以他只是把手掌按在门上,没有推。对不起,他在心里说。然后退回书桌前,继续敲键盘。
他敲了一行估值模型的公式,把收入增长率从百分之十二改成了百分之十五,发现两个数字都写成了代离名字的笔画数。离,十一画。他放下笔,把脸埋进掌心里。
门外,代离的咖啡机正在煮今天第七杯咖啡。水蒸气从咖啡壶嘴冒出来,在旧金山冬末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窗台上那朵柠檬花的花瓣终于落了,落在花盆边缘的泥土上,白色花瓣朝上,边缘已经完全卷曲变黄。花落了之后,原先开花的地方冒出一个很小的绿色突起,大概只有米粒那么大。是果子。
不是每朵花都能结出果子,但这朵可以。柠檬树的叶子还是绿的,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那只鹦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站在窗外的电线杆上,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着客厅里那杯还没人收拾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