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代离把连帽衫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军绿色战术裤口袋里装着防狼喷雾和微型电击器,马丁靴踩在唐人街略显脏乱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华人留学生老乡会”——群里发这条通知的时候,她本来想直接忽略。但实验室的师兄说这次有免费的火锅,还是四川人开的店,正宗的牛油锅底。
谁能拒绝免费的牛油火锅呢?
反正她不能。
推开“川味居”的门,热浪和喧闹声扑面而来。代离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环境——三个安全出口,其中一个是厨房后门,窗户能打开,天花板有消防喷淋。孤儿院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哎,同学!这边签到!”学生会的人冲她招手。
代离走过去,在签到表上写下名字,字迹刻意潦草。
“代离?这名字听着像小说里的。”签到的人笑着说,“你是哪个学校的?”
“UCSF,计算机。”
“哟,学霸啊。行,进去吧,火锅刚开始。”
代离点点头,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大黑框平面镜起了一层雾气,她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后的眼睛余光扫过人群——华人、留学生、三三两两的交谈,没什么异常。
她重新戴上眼镜,刚拿起筷子,就听见人群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李亦非!你丫能不能别装逼了?投行估值不是这么算的!”
筷子停在半空。
代离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泛白。
李亦非。
这个名字像是某种开关,按下的一瞬间,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在脑海里炸开——摄像机、打光灯、台词本、化妆镜前贴着的便签,上面写着“李亦非:投行精英,表面高冷,私下比格犬属性,生活属性负数,哔哔哔”。
她猛地转头。
人群那头,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正皱着眉,手里拿着笔,在餐巾纸上写写画画。他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灯光打在侧脸上,五官轮廓分明,眉骨和鼻梁的比例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雕塑。这是檀健次啊!
“PE估值法的前提是企业有稳定的正利润,你拿这个方法去算一个还没盈利的初创公司,就好比用体重秤量身高——维度都搞错了,明白吗?”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在餐巾纸上点了点,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想说第二遍但还是说了第二遍”的嫌弃。朋友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抬眼看过去,嘴角微抿,眉梢眼角都写着“尔等凡人”四个大字。
代离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表情她太熟悉了。剧组里,他那嘴硬又嫌弃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不是……”代离喃喃自语,“这也太巧了吧?”
“巧什么巧?就他那张嘴,迟早被人打。”旁边一个女生误以为她在吐槽,凑过来小声说,“你认识李亦非?置中建投的,听说家里有矿,结果非要自己出来打工。这种人就是来体验生活的,咱们比不了。”
代离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她攥着手里的饮料瓶,指尖发紧。塑料瓶身被捏得咔咔响,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直到——
“你上次说你会用咖啡机?煮出来的东西黑得能当墨汁,这也叫会?”李亦非的寸头红毛朋友嗤了一声,翻开菜单,“我来吧。你坐着别动就是对厨房最大的贡献。”
“你今天吃枪药了?”
“枪药没吃,但你要再碰咖啡机,我不介意给你喂两颗。”
代离深吸一口气。
——确认了。
不是重名,不是巧合,眼前这个嘴毒又傲娇,生活属性负数的白衬衫,就是《爱情有烟火》的男主角李亦非。
她穿进了自己演过的剧。
什么时候穿进来的?怎么穿的?她现在脑子乱成一锅粥,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饮料瓶,塑料瓶盖被她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胎穿?重生?穿越?
不对——她记得自己出生的时候就有前世的意识,只是小时候的记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母亲的事、孤儿院的事、出国留学的事,都是这一世真实经历过的。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重生了,重生到一个普通的世界,从头开始。
结果这个“普通世界”是一部剧?
开什么玩笑?
“诶,你没事吧?脸色看着不太好。”
代离回神,发现刚才搭话的女生正担心地看着她。“没事,”她压低嗓音,用习惯的中性音色回答,“有点闷。”
“是挺闷的,空调好像坏了。要不你去窗边坐?”
“不用,谢谢。”
她需要冷静一下。
代离站起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路过李亦非那桌的时候,他正好起身走向咖啡机,两人擦肩而过。她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今天穿的马丁靴有5厘米增高,但还是一米八的个子。
李亦非低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厚重的黑框眼镜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借过。”
声音和檀健次的一样!声音清冽,像初春的溪水,冷但是好听。
代离侧身让开,帽衫的帽子蹭过他的衬衫袖口。
洗手间的灯光惨白。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镜子里的人影模糊,黑色的镜框,刻意压低的眉毛,帽衫的帽子把脸遮了大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生,丢在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
这是她花了十几年时间精心打造的伪装。
冷水顺着下巴滴下来。代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整理脑内突然涌出来的记忆。
2023年,她25岁,流量不错的女明星。接了一部都市情感剧《爱情有烟火》,在里面客串了一下,戏份不多。但也为了这个角色写了人物小传,把剧本完整看了一遍。
她记得大概。记得李亦非的人设:投行精英,表面高冷,其实私下是个活宝,有比格犬属性,偶尔会有霸总搞笑名场面。记得他和钱菲的感情线从合租开始,从互怼到互生情愫。
代离皱起眉。哎,这李亦非比她记忆中更好看。
代离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心跳已经恢复了正常频率。她在心里把事情理了一遍:
一、她是胎穿的。出生时带着前世的记忆,但6岁前的记忆被母亲刻意模糊,直到今天听到“李亦非”三个字,才像触发了什么开关,全部想起来了。
二、她穿进了《爱情有烟火》。这个世界有李亦非,有钱菲,未来剧本里写过的所有剧情可能也会发生。她演的角色——会不会也存在?如果存在,那两个人见面会怎样?
三、她现在的身份是男的。孤儿院的院长给她登记的是男性,护照、签证、学籍,全是男性。她女扮男装了十几年,已经习惯了。
四、按照剧本的时间线,李亦非现在应该还没遇到钱菲。钱菲是他回国后的合租室友,现在是2018年秋天,距离故事正式开始还有两三年。
想清楚这些,代离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不管怎样,先稳住。她现在的身份是UCSF的计算机研究生,和李亦非最多算老乡会的一面之缘。只要不深交,就不会影响任何剧情。
她推门出去。
李亦非正皱眉,满脸不情愿地端着咖啡壶从吧台走过来,看见她从洗手间方向出来,随口问了句:“洗手间往哪边走?”
“走廊尽头左转。”
“谢了。”
又是一次擦肩而过。这次代离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古龙水,更像是某种木质调的香薰。她在剧组的时候研究过各种香水,为了拍戏用——这个是檀木和雪松的混合,尾调可能还有一点佛手柑。
品味不错。
火锅的热气把整个店堂蒸得暖烘烘的。代离回到角落的位置,夹了一片肥牛涮进锅里。红油翻滚,花椒的麻和辣椒的香缠绕着升腾,对面坐的几个留学生在讨论怎么抢下学期那门深度学习的课。
“听说只收30个人。”
“30个?去年不是收40个吗?”
“教授说教不动了,减负。”
“完了完了,GPA要完。”
代离默默吃火锅,偶尔应和两声。她的GPA是4.0,那门课她上学期就修完了,拿了A+。但这些没必要说。
李亦非端着咖啡回来了,在他那桌坐下。朋友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今天这个能喝!”
李亦非一个白眼飞了过去,“废话。水粉比1:15,水温92度,焖蒸30秒,三段注水——你以为哥的咖啡随便冲的?”寸头红毛把咖啡壶放桌上,拿起筷子开始涮肉,撇了眼李亦非,揶揄道“不像某些人啊,上次拿滚水直接往咖啡粉上浇,那是煮咖啡还是煮板蓝根?”
“行了行了,也不知道当初某人第一次……”李亦非就被紧急闭麦了。
代离差点笑出声。
这剧本里没有,但“李亦非式”的味道太正了。她低头喝了口酸梅汤压住嘴角的弧度,余光扫过那张桌子——李亦非正把涮好的毛肚往嘴里送,腮帮子鼓起来,像只护食的仓鼠。
吃货属性,实锤。
火锅局接近尾声的时候,学生会的人开始组织玩游戏。“击鼓传花”的变种,音乐停的时候拿到花的人要自我介绍加才艺展示。代离对这种环节毫无兴趣,但坐的位置离门太远,不好溜。
第一轮花传到李亦非手里,音乐停了。
他站起来,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点,露出西裤包裹的窄腰。“李亦非,阖旌投行旧金山分部,MBA在读。”语气利落,像是在面试时做自我介绍,“才艺嘛……教大家怎么分辨一家公司值不值得投?”
“吁——”全场起哄。
“开个玩笑。”他嘴角弯了弯,拿起桌上的筷子,在玻璃杯上敲了一段节奏。干净利落,节拍精准,最后一下敲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学过架子鼓。”他放下筷子,坐回去。
旁边的女生们交头接耳,目光黏在他身上扯不下来。代离注意到其中好几个偷偷举起手机拍照,李亦非大概也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上的表。
第二轮,花传到了代离手里。
音乐停。
代离:“……”
她站起来,帽子压得很低,声音压得更低:“代离。UCSF计算机。才艺……没有。”
“不行不行!怎么着也得来一个!”学生会的人带头起哄,“弹个吉他唱个歌什么的!”
“不会。”
“那讲个笑话也行!”
“不好笑。”
“你讲就是了!”
代离沉默了两秒。全场等着,安静下来。她感受到来自各个方向的目光,包括李亦非那边——他靠在椅背上,端着咖啡杯,桃花眼微眯,似乎也有点好奇。
“……好吧。”代离放弃了挣扎。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开口:
“一个测试人员走进一家酒吧。要了一杯啤酒。要了0杯啤酒。要了999999999杯啤酒。要了一只蜥蜴。要了-1杯啤酒。要了一个ueicbksjdhd。”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什么鬼!”
“程序员笑话!神他妈测试用例!”
“ueicbksjdhd笑死我了!”
代离在笑声中默默坐下,帽子又往下拉了拉。抬头的一瞬间,她看见李亦非也在笑——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的被戳中笑点,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刚才那个敲杯子的才艺自然得多。
他看见她在看他,举了举咖啡杯,做了个口型:“不错。”
代离别开眼。
心跳漏了半拍。
——别。别不错。她只是一个路人,一个不该出现在剧本里的配角,一个穿着男装、藏着秘密的透明人。李亦非的未来是属于钱菲的,和她没有关系。
她只是来吃火锅的。
火锅结束后,留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代离把帽子重新戴好,准备步行回公寓。天色已经暗了,唐人街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红色和金色的光影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像一幅没干透的油画。
“诶,那个UCSF的。”身后有人叫她。
代离脚步一顿。
李亦非追上来,手里拿着一把伞:“旧金山晚上下雨多,你没带伞?”
代离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伞:“……不用了,我住得不远。”
“拿着吧。我刚好多一把。”他把伞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你那个笑话——测试人员走进酒吧那个——我笑了。真的。”
他摆了摆手,衬衫在夜风里微微鼓起,然后转身汇入人流。
代离握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唐人街的霓虹灯影里,表情复杂。
伞柄上还有残留的体温。
她低头看了一眼——伞套上印着“置中建投”的Logo,显然是从公司拿的赠品。送得这么顺手,估计后备箱里还屯了十几把。
但她还是没舍得扔。
回到公寓,代离把伞挂在门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十指落在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敲下一行搜索关键词:
“李亦非 置中建投”
搜索结果很多。LinkedIn上有他的履历:哥伦比亚大学本科,沃顿MBA,置中建投旧金山分部高级分析师。Facebook上有几张照片,大部分是工作场合的正装照,偶尔有几张和朋友聚会的抓拍——有一张他蹲在路边逗狗,笑得像个傻子。
狗狗邶属性确认。
代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钟,然后关掉网页。
她不是来研究李亦非的。她是来留学的、写论文的、伪装身份的。一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不会有任何交集。
不会。
她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走进洗手间,捋了下头发,摘下黑框眼镜,镜片后的脸露出来——镜中她一头长度及肩的狼尾碎发,深棕黑发自然微卷,高挺的鼻梁上,眼眸半敛,瞳色温润,眼尾末梢,一点朱砂般的红痣小巧醒目,像无意洇开的胭脂,落在冷白的皮肤之上。整个人气质本是清隽克制、生人勿近的少年英气,可这颗红痣偏偏打破了极致的清冷,抬眼垂眸间,眸光淡淡一扫,那一点艳色便若隐若现。明明神色没有半分刻意引诱,疏离的底色依旧浓烈,却偏偏凭这颗痣生出蚀骨勾人的风情,禁欲与魅惑相撞,雌雄莫辨,格外摄人心魄。
这也是她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
漂亮是原罪。尤其在没有人保护的情况下。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代离转头看了一眼门后那把阖旌证券的伞,然后收回目光,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华人留学生群里有人@她:“代离同学,今天那个笑话绝了!下次聚会还来啊!”
下面有人回复:“@李亦非 你的咖啡也不错,下次给咱们每人冲一杯呗?”
李亦非回了一个字:“滚。”
配了一个比格犬翻白眼的表情包。
代离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就这一次。就这一个学期。
然后她就回到自己的轨道上,做一个透明人。
不会有意外。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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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彩蛋】
1. 代离不知道的是,李亦非当晚也在搜索她。“UCSF 代离”的搜索结果只跳出来几篇学术论文,二作,标题全是《基于深度学习的异构计算资源调度优化》之类的。李亦非看了三分钟,一个标题都没看懂,面无表情地关了网页。
2. 李亦非送的那把伞,代离后来用了一整个学期。直到某天大风把伞骨吹折了,她才换了新的。但伞套一直留着。
3. 那个“测试人员走进酒吧”的笑话,李亦非第二天就在公司例会上讲了。全场冷场,除了他自己没人笑。他当场得出结论:不是笑话不好笑,是这群玩金融的没有幽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