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2

他的拒绝和讥讽，像冰冷的箭，直直射来。如果是上辈子的我，或许会涨红脸，尴尬地拿起东西走开，然后在心里给他贴上“不知好歹”的标签。

但现在，我只是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强撑出来的冰冷和尖锐，看着他眼底那片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那不是针对我，那是他溺水的人，对任何试图靠近伸过来的手，下意识的、绝望的抓挠和抗拒。

我没有退缩，也没有生气。

我拿起那张物理卷子，抽出他桌上笔筒里的一支笔——他的笔，笔杆是简单的黑色，却意外地有分量。然后，我当着他的面，转向卷子上那道空着的、复杂的电磁感应大题。

笔尖落在纸面。我不是物理天才，但这道题，我昨天晚上反复研究过，结合了曾经的思路和重来后更扎实的基础。我写得不算快，但步骤清晰，逻辑层层递进。从受力分析，到电磁感应定律的应用，再到最后的微积分求解。写完最后一步，得出一个确定的表达式。

我停下笔，将写满解答的卷子，推到他面前。

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漠然，到随着我书写过程的逐渐凝聚，最后落在那个答案上时，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所以呢？”他终于抬眼，视线重新落在我脸上，冰冷依旧，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泛起一丝微澜，“显摆你会做题？还是想告诉我，你比我能‘打’？”

“交易继续。”我无视他的讽刺，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我自己都惊讶的冷静，“你教我抵挡物理题，像你昨天教我数学那样。”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教你……抵挡一些‘坏运气’。”

他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坏运气”三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触碰到了他内心某个隐秘的、流血的角落。他脸上的冰冷出现一丝裂痕，惊愕和更深沉的警惕翻涌上来。

就在这时，我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是从社区公告栏悄悄撕下来的，又用课间时间，在学校机房补充打印了一些更详细的信息。上面有附近几家信誉较好的心理咨询机构的电话和地址，有市法律援助中心的热线，甚至有妇女儿童保护组织的联系方式。字迹工整，排列清晰。

我没有解释，也没有劝说。只是将那张纸，轻轻放在他桌上，放在便当盒和写满解答的物理卷子旁边。

动作干脆利落。

陆驰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纸上。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然后变得有些急促。插在裤兜里的手，慢慢拿了出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尖微微颤抖。他盯着那些印刷体的字，像是盯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又像是在拼命辨认那些救命稻草的真实性。眼底的坚冰在剧烈震颤，冰层下是翻涌的惊涛骇浪——难堪、愤怒、屈辱、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被死死压抑住的……动摇。

他没有拿起那张纸，也没有立刻撕碎它。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教室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手指和那张纸上，也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用那只带着新旧伤痕的手，极其缓慢地，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了校裤的口袋里。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郑重。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保温便当盒。

温热的香气弥漫开来。他拿起筷子，低下头，沉默地开始吃饭。吃得很慢，一口饭，一口菜，咀嚼得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个艰难的任务。没有感谢，也没有再看我一眼。

但我知道，那张纸，他收下了。这顿饭，他也吃了。

一种基于秘密共享的、极其脆弱的联盟，在这沉默的咀嚼声中，悄然建立。窗外蝉鸣依旧，夏日漫长，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