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一整夜，那些画面反复在脑海里上演：陆驰惨白的脸，冲出图书馆的背影，旧楼下绷紧如弓的脊梁，脚边碎裂的啤酒片……还有他手机屏幕上疯狂闪烁的未知来电。

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连早餐都难以下咽。妈妈做的豆浆油条摆在桌上，我勉强喝了几口豆浆，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暖不了心底那片冰冷。

我拿出便当盒。妈妈细心准备的，两个格子，一格装着米饭和红烧排骨，另一格是清炒西兰花和几片酱牛肉。保温层做得很好，摸上去还是温热的。我又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试卷，是昨天刚发的理综卷子，难度比数学更高，最后两道物理大题空着，只有一些零散的草稿。这是我特意找出来的。

做完这些，我看了看时间，背上书包出门。脚步有些沉，心也悬着。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今天的陆驰。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维持那脆弱的“交易”？还是……我也不敢深想。

学校依旧喧嚣，蝉鸣聒噪。走进教室，目光第一时间扫向陆驰的座位。空的。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早读课，他没来。

第一节课，数学课，班主任在讲台上分析昨天的小测卷，目光偶尔扫过教室后方空着的那个位置，皱了皱眉，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看来是请过假了，或者……根本没请。

我的心神完全无法集中。卷子上的题目变成了模糊的符号，耳边老师的讲解也成了遥远的嗡嗡声。直到第二节课下课，教室后门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猛地回头。

陆驰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是昨天那件黑色T恤，但皱巴巴的，像是揉成一团又展开。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嘴唇没什么血色，紧紧抿着。他低着头，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眼睛。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右手下意识地垂着，我看到他手背上昨天那道旧伤旁边，似乎又添了新的红痕，不明显，但存在。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对周围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也没有看任何人，包括我。坐下后，他将脸埋进臂弯，趴在了桌子上，背影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抗拒。

课间操时间，大部分人都涌出了教室。我没有出去。

我拿着便当盒和那张物理卷子，走到他座位旁。他依旧趴着，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有，他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

“陆驰。”我轻声叫他。

他没反应。

我又叫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点：“陆驰。”

他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近看更让人心惊。除了苍白和疲惫，他眼角似乎有细微的红痕，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其他什么。他看向我，眼神是空洞的，冰冷的，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像结了冰的深潭。昨天黄昏图书馆里那点难得的柔和与慌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厚重的防备和拒人千里的冷漠。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等我开口。

我把温热的便当盒轻轻放在他桌上，然后，将那张摊开的、空白很多的物理卷子，放在便当盒旁边。

他的目光从便当盒移到卷子上，再回到我脸上，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你谁啊？”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这么闲？”

话里的刺，比昨天更尖锐，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