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现代言情  校园青春剧     

第六章

夏日回响:他的暗恋有回音

陆驰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我。午后炽烈的阳光将他挺拔却紧绷的背影投在滚烫的塑胶地面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边缘有些模糊。

他没有立刻回头,但我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慢慢收拢,捏成了拳头,手背上那道擦伤因为用力而显得更加清晰。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其实可能只有几秒钟),他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充满压迫感的滞涩。

他的脸上,那种纯粹的冰冷讥诮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惊讶?被冒犯?还是……被某种东西意外戳中的锐利?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重新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封,而是带着审视,带着探究,甚至……带着一丝被激起的、危险的兴趣。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那是一个嘴角向上扬起、带着野性、甚至有点痞气的笑容,眼底却没有多少温度,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亮出獠牙前的示威。这笑容让他那张年轻英俊的脸,瞬间充满了攻击性和一种桀骜不驯的魅力。

“行啊。”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点玩味的沙哑,每个字都拉得长长的,“辅导费,怎么算?”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拉近了些,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额角未干的汗迹,以及那双重新聚焦在我身上、深不见底的眼睛。阳光在他睫毛尖跳跃,投下细碎的阴影。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嗡嗡作响。成了。钩子,似乎勾住了那片逆鳞。

我强迫自己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将手里那片已经被我捏得有点变形的创可贴,再次举到两人之间。这一次,我的手没有抖。我看着他手背上那道伤,看着他此刻带着野性和审视的眼睛,用尽量平稳,却依旧泄露了一丝紧绷的声音,清晰地说:

“我教你解题,把你不会的数学题‘打’趴下。”

我顿了顿,抬起眼,直视他的瞳孔深处,那里映出我此刻有些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

“你教我……”我慢慢地说,字字清晰,“怎么才能像你一样不怕疼。”

最后,我将捏着创可贴的手,朝他的方向又递近了一点,目光落在他刻意藏在身后、此刻却无法完全隐藏的左手上。

“就从这儿开始教,行吗?”

9

陆驰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我,那双眼睛在傍晚渐起的风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藏着风暴的井。操场上的喧嚣似乎离我们很远,只有风声和彼此几乎能听见的呼吸声。他嘴角那抹野性的笑慢慢敛去,变成一种更复杂的、审视的探究。

“怕疼?”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舌尖似乎卷过一丝嘲讽,但眼神却没移开,“行。”

交易,就这样以一种近乎荒诞又无比真实的方式,达成了。没有握手,没有击掌,只有他转身离开前,丢下的一句轻飘飘的:“黄昏,图书馆最里排,自己带上卷子。”

黄昏来得很快。暑假补课的白天格外漫长,但一旦过了下午四点,阳光褪去焦灼,便以一种温柔而迅速的姿态沉落。图书馆老旧,最里面一排靠窗的座位,常年没什么人去,灰尘在透过窗棂的昏黄光线里飞舞。

我抱着那本卷了边的五三和几张模拟卷,走向那个角落时,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他已经在那里了。

陆驰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T恤,长腿有些憋屈地卡在老旧的木质桌椅间。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一本……竟然是物理笔记本,字迹意外地工整,只是页面边缘有很多被烦躁揉捏过的痕迹。夕阳最后的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像一层流动的、温暖的薄纱,轻轻覆在他的侧脸和肩头。那光线柔和了他过于锋利的轮廓,甚至让他微微蹙眉专注的神情,显出一种惊人的……沉静。那层平日里拒人千里的戾气和尖刺,仿佛被这暖色的光暂时熨平了。

我轻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木头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抬眼。

视线在空中相撞。他眼底那点沉静瞬间碎裂,迅速被习惯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覆盖。他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我手里的卷子点了点,意思很明显。

我摊开数学卷子,指向最后那道椭圆与直线结合的压轴题第二问。红叉刺眼。

他伸手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那道创可贴已经有些脏了,边缘卷起。他的指尖落在题干上,指甲修剪得干净。视线扫过题目,速度很快,然后停住。

“设点坐标,不是让你硬算。”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进入状态后的平稳,与白天操场上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年判若两人,“看这里,联立后韦达定理,关系式用了吗?”

我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他点的那一步,确实是我跳过、试图用笨办法硬解的。我摇摇头。

“蠢。”他吐出一个字,但语气里没有多少嘲讽,更像是一种陈述。然后,他拿起我放在旁边的笔,在我卷子旁边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了几行式子。逻辑清晰得惊人,步骤简洁,直指核心。“用这个代换,然后判别式法求范围,明白吗?”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伴随着他低沉平稳的讲解声。那声音离我很近,带着一点夏日特有的干燥,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肥皂和阳光的味道。我的注意力,却很难完全集中在那些符号上。

夕阳正在沉没,光线从暖黄变成橘红,再渐次染上淡紫。他侧着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挺直。他专注时,会无意识地微微抿唇,那股凌厉的攻击性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少年的认真。

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盖过了窗外最后的蝉鸣。

“……这样,最后一步极限,是不是就出来了?”他讲解完毕,抬起眼。

视线,再次毫无防备地撞在一起。

他似乎这才意识到距离的贴近,以及我……可能根本没在看题。他愣了一下,那抹惯常的警惕迅速回流,但这次,还夹杂了一丝慌乱。他立刻将脸转开,看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题,别看我。”他声音低哑,带着命令,却没什么底气。

可那抹从颈侧蔓延上来的红色,在窗外最后的天光映照下,清晰无比地出卖了他。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空气凝固了。图书馆深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种微妙的、酸胀又滚烫的情绪,在我胸腔里弥漫开来。上辈子,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陆驰。那个被遗忘在阴影里的少年,此刻在黄昏的光里,显露出他隐秘的一角。

就在这时——

“嗡……嗡……嗡……”

一阵极其突兀、近乎疯狂的震动声,撕裂了这片宁静。

声音来自陆驰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剧烈地闪烁着,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他身体猛地一震,像被电流击中,低头看向屏幕。

只是一眼。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点红晕,那点慌乱,那点被夕阳勾勒出的柔和,顷刻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苍白,以及从眼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恐惧和暴怒。

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也没有任何解释。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刮擦出刺耳的锐响。他一把抓起手机,转身就朝图书馆门口冲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卷起了桌上几张散落的草稿纸。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僵在原地,心脏被那疯狂的震动声和他瞬间惨变的脸色攫住,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到了门口。

“陆驰!”我喊了一声,抓起书包跟了上去。

图书馆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我冲到门口,只来得及看见他狂奔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一闪,就冲下了楼梯。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渐渐远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隐约的,我听见他的声音从下方、从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飘上来。不再是图书馆里低沉的讲解,而是一种压抑的、几乎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嘶吼,充满了绝望的恐惧和撕裂般的暴怒:

“……别动!”

“……我叫你别动我妈——!”

最后一个字,带着破碎的哭腔,和彻底失控的狠厉,撞在墙壁上,又碎成齑粉,消散在迅速降临的夜色里。

我扶着冰凉的门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胃里像沉了一块冰,又冷又硬,硌得生疼。

他的家庭阴霾,以如此激烈、如此不加掩饰的方式,在我面前,撕开了第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