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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婚礼

离谱真事(化名版)

五月第一天,周然在群里发了张照片。点开之前我以为又是海边的浪或者学弟的司考成绩单。结果是一张结婚证。红底照片上两个人穿着白衬衫,周然短发别到耳后,学弟的领子有点歪。周然笑得露出了牙齿,学弟抿着嘴,但眼睛是弯的。配文就一句话:“今天领的。我是周太太了。”

群瞬间炸了。消息刷得太快,我往上翻了好几屏才看到头。陈思雨发了一连串感叹号,问什么情况。刘洋连发了三个“卧槽”。赵宇说见证历史。李雯在图书馆直接叫出声,被旁边的人嘘了。张曼从贵阳发来贺电顺便问什么时候办酒。陈可欣说她要当伴娘谁也别跟她抢。

周然统一回了一条:“上个月决定的。司考过了,律所面试也过了。他说——工作有了,该有个家了。我说你这算求婚?他说不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戒指。银的,很简单。他说攒了三个月的实习工资。我说你实习工资才多少。他说——够买这个戒指。我就哭了。哭完说好。”

底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晚棠回了一段话:“高三的时候你坐在我后面。有一次晚自习停电,你打翻了可乐,泼了一桌。陆深帮你擦的,擦完一句话没说继续做题。你跟我说——这种人以后怎么谈恋爱。我说不知道。你说——要是有人能让他学会说话,那一定是沈晚棠。我说那你呢。你说——我以后要找的话,也要找一个会帮我擦可乐的人。周然,你找到了。”

周然在底下回:“对。他擦过我的可乐。不是真的可乐。是上次我写论文写到崩溃,趴在桌上哭。他什么都没说,拿了条热毛巾放在我脖子后面。然后继续看他的刑法真题。那时候我就想——就是他了。”

赵宇说你们能不能别这样,一个大老爷们在办公室差点哭出来。刘洋说我也是。陈思雨说哭就哭,又不丢人。

老宋在很晚的时候出现了。他回了一段语音,我点开来听,背景音是学校广播站的音乐,大概刚下晚自习。老宋的声音有点哑,说:“周然啊。老师记得你。你坐在第三排靠窗,跟林澈传纸条,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都看见了。你们每一个人的小动作,我都看见了。结婚好。结婚了就是大人了。但在我这里,你们永远是六班的学生。好好的。”

周然在底下回:“老师。我小时候觉得你太严肃。现在才知道你是最好的班主任。”

老宋回了个笑脸表情。

晚上我私聊周然。我问她真的想好了吗。她说想好了,想了很久。不是冲动。学弟拿到律所offer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海边,风很大,海浪声很响。他忽然说——“周然,我的人生计划里一直有你。不是选项,是前提。”她问这话谁教你的。他说没人教,是真心话。他做律师的逻辑就是这样——先确定前提,再推演结论。她就是这个前提。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这段话。想起高三那年周然坐在我后面,每次沈晚棠搬凳子去找陆深,她就在后面戳我后背,小声说快看快看又拉手了。那时候她大大咧咧像假小子,嗓门大,笑起来整个教室都听得见。现在她在海边,有个人跟她说“你不是选项,是前提”。

“周然。恭喜你。”

“谢谢你林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从高中到现在。”

“我知道。”

“结婚那天你要来。”

“肯定来。”

婚礼定在六月初,在大连。周然说不想搞太大,就在海边找个地方,请几个最亲近的人。她在群里发了请柬,电子版的,设计得很简单——白色背景,蓝色海浪纹,上面写着“周然 & 许明远”。学弟的名字叫许明远,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的全名。

群里开始热火朝天讨论去大连的行程。赵宇说从西安飞,刘洋说从北京坐高铁,李雯说她也从北京走,两个人约了一起。张曼说贵阳飞大连要转机,但她请年假也要去。陈可欣说她从武汉直飞。沈晚棠说她跟陆深一起,从北京坐高铁。我在群里说我代表六班老师团,老宋说他去不了,让我替他多喝两杯。

周然在底下回老宋:“老师,你不来我也给你寄喜糖。”老宋回:“好。喜糖要水果味的。我不吃巧克力。”

婚礼那天大连天气极好。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云。仪式在海边一个白色小礼堂里,四面都是玻璃,能看到外面的海浪。来的宾客不多,两家的近亲,辩论队的老队友,还有我们这群高中同学。我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左边是陈思雨,右边是李雯。赵宇和刘洋坐在后面,两个人穿衬衫打领带,热得满头汗。张曼穿了条碎花裙子,陈可欣是伴娘,忙前忙后帮周然整理裙摆。

新娘出场的时候,周然从门口走进来。她穿白色婚纱,短发上别了一小朵白色栀子花。她平时走路带风,今天走得特别慢,挽着她爸的手臂,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点上。她爸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把她交到许明远手里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用力握了一下许明远的手。

许明远站在台上,西装有点大,肩宽不太合,大概是为了面试临时买的。但他的眼睛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周然。司仪问他愿不愿意,他说愿意,声音很清楚。司仪问周然愿不愿意,周然说——“我愿意。从你第一次在黑板上写我名字的时候,就愿意了。”

底下我们这群高中同学起哄。赵宇吹了声口哨,刘洋鼓掌鼓得最大声。陈可欣站在伴娘位置上擦眼泪,假睫毛掉了一半。

交换戒指。戒指是银的,许明远自己买的,用实习工资。他给周然戴戒指的时候手在抖,戴了两次才戴进去。周然小声说了句“笨”,然后自己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给他戴戒指的时候很稳,一推就进去了。

司仪说新郎可以吻新娘了。许明远低头亲了一下周然的额头,然后退开,耳朵红得像番茄。司仪说亲嘴不是亲额头。许明远看了周然一眼,周然笑着说你快点。他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很短。然后周然踮起脚,在他嘴上又补了一下。底下笑成一片,周然的妈妈坐在第一排,擦眼泪的手帕捂住了半张脸。

仪式结束之后是自助餐。长桌上摆着海鲜、烤肉、水果,还有个三层的白色蛋糕。许明远被辩论队的老队友围着敬酒,周然趁机溜到我们这桌。她端着杯橙汁,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婚纱裙摆铺了一地。

“累死我了。高跟鞋不是人穿的。”她把高跟鞋蹬掉,光着脚踩在草地上,“你们觉得怎么样。他今天是不是特别紧张。”

陈思雨说紧张是正常的,不紧张才有问题。李雯说戒指戴两次才戴进去那段最好看。赵宇说新郎发言也不错,虽然短但实在。刘洋问他说了什么。

周然喝了口橙汁:“他说——谢谢大家来。谢谢周然愿意嫁给我。然后他掏出一张纸,照着念。纸上是他的五年计划——第一年律所转正,第二年攒够首付,第三年在海边买个小房子,第四年生孩子,第五年换大房子。念完之后他把纸折起来,说——以上计划的前提是周然同意。如果她不同意,所有计划作废。”

张曼说这不是情话是项目计划书。陈可欣说但比情话好听。

沈晚棠坐在对面,笑了一下,说许明远的五年计划和陆深的三年计划差不多,理科生可能都这样——不承诺永远,就一个具体的时间一个具体的事,做完一件再计划下一件。周然问她陆深当年在宜家说“那就结婚”的时候她什么感觉。沈晚棠想了想说——“觉得他说的不是情话。是日程安排。但后来发现,他把日程安排里最重要的事,都留给了我。”

周然端起橙汁碰了一下沈晚棠的杯子:“我们两个。一个追了六年。一个等了三年。都不容易。”沈晚棠碰了一下她的杯子:“值得。”

傍晚海边的风吹起来了。许明远被灌了不少酒,红着脸被周然扶着坐在沙滩椅上。乐队在弹一首慢歌,新人跳第一支舞。许明远不会跳舞,踩了周然好几次脚。周然一边笑一边教他,说你跟着我走就行,左、右、左。许明远低着头看脚,嘴里念念有词。周然把他的下巴抬起来说看我别看脚。他看着她,然后笑了。那个笑很傻,但很真。

陈可欣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香槟。她看着舞池里的两个人,忽然说林澈你知道吗,我参加过很多婚礼,但这次最想哭。我问为什么,她说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认识太久了,从她们还不认识彼此的时候就认识了。

“高中那时候,”她晃了晃杯子,冰块叮当响,“周然跟我说她以后不结婚。因为觉得结婚麻烦,还要穿高跟鞋。我说你现在不是穿了。她说——那是为了他。不是为了高跟鞋。”

舞池里周然把头靠在许明远肩膀上。她的婚纱裙摆被海风吹起来,他伸手帮她按住。一个很小的动作。

晚上回酒店,班群又热闹起来。赵宇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海边的夕阳,天是橘红色的,海面上有一道金色的光。配文:“今天见证了两个高中同学结婚。值了。”刘洋发了一张周然和许明远跳舞的侧影,配文是“左左右左”。张曼发了张自己的自拍,碎花裙子在海风里飘,说贵阳没有海,这次看到了,真好看。

沈晚棠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今天周然说——我们一个追了六年,一个等了三年。我忽然想起高三那个秋天。我和陆深还没在一起,他给我讲题讲到很晚,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他收拾书包要走,我说陆深,你以后会结婚吗。他愣了一下,说——不知道。我说你觉得你会跟什么样的人结婚。他想了很久,说——会搬凳子的人。那时候我没听懂。今天看到周然给许明远戴戒指,忽然懂了。不是‘会搬凳子’,是‘愿意走近你的人’。周然走近了许明远,我走近了陆深。是他们让我们走近的。不是我们自己有多勇敢。”

周然在底下回:“你说得对。我今天站在台上看他的时候,想的是——这个人,从在黑板上写我名字到今天,从来没走远过。他一直在走近。一步一步的。走得慢,但没停过。”

许明远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他平时不在这个群里说话,今天是第一次正式发言:“谢谢大家今天来。谢谢周然给我机会。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会做。做一辈子。”

赵宇说你这还叫嘴笨。许明远回——“准备了三年。就这一句。”

老宋在深夜发了一条语音。背景很安静,大概在家里书房。他说今天没去成大连,但看了群里发的照片和视频。“周然穿婚纱很好看。那个小伙子看着老实。你们这群人啊,从高三到现在,一个个都长大了。结婚的结婚,工作的工作,读研的读研。老师在这里,替你们高兴。没什么别的话,就老一句——好好的。”

底下排了一长串的“好好的”。周然、陈思雨、李雯、赵宇、刘洋、陈可欣、张曼、沈晚棠。陆深排最后。我排倒数第二。

第二天早上我退房前在酒店大堂看到周然。她换上了便装,白T恤牛仔裤,头发别到耳后。许明远在旁边拖行李。她看到我,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林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从高中就一直听我吐槽。听我说不想结婚,听我说怕他不成熟,听我说异地好累。你从来不打断我。”

“因为你说得都对。”

她笑了一下。“你以后也要幸福。别老看别人谈恋爱。自己也谈一个。”

“会的。等遇到合适的。”

“什么样算合适。”

我想了想。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藕夹、便利贴、pH试纸测糖醋汁、左手定则、海边写在沙滩上的“两年”、戒指戴了两次才戴进去、高考试卷上那道电磁感应题、陆深写在草稿纸上的线圈、沈晚棠搬着凳子走过的走廊。

“大概就是——你愿意为他穿高跟鞋。他愿意为你练字。”

周然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说你等着,我让许明远给你介绍个律师。我说不用,我学校还有一堆作业没改。她笑了,拍了一下我肩膀,转身走向许明远。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澈。老宋那句话你记得吗。好好的。”

“记得。”

“你现在好吗。”

我看着她,想起高三那年她坐在我后面,戳我后背,说快看快看又拉手了。想起大二她分手在电话里哭,说学长嫌她不够成熟。想起她站在海边,说“风大浪才好看”。想起今天凌晨她在沙滩上,婚纱裙摆被海水打湿,她说——“我结婚了林澈。”

“挺好的。”我说,“看你们一个个都幸福,我也觉得幸福。”

她笑了。那个笑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大大咧咧,眼睛弯成月牙。然后她转身,挽着许明远的手臂走向旋转门。外面的阳光很亮,海风从门口涌进来,带着咸味。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高铁上我靠在窗边。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麦子黄了,一片一片的。我拿出手机,翻到六年前的班级合影。照片上我们穿着蓝白校服,老宋坐在第一排中间,表情严肃但嘴角上翘。陆深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低着头不看镜头。沈晚棠站在他前面一排,侧着脸,好像在看他。周然在我旁边比了个剪刀手,笑得露出了牙齿。那时候我们十八岁,以为高三就是人生最难的关卡。

现在周然结婚了。陆深和沈晚棠在北京的厨房里研究糖醋排骨。李雯在北师大图书馆占座,赵宇在西安加班,刘洋在北京加班,陈可欣在武汉加班。张曼在贵阳涨到了月薪三千八。老宋还在带新一届高三,教室还是那间,后排靠窗的座位坐着一个画线圈的男生。

我打开相册,翻到昨天拍的照片。周然穿婚纱站在沙滩上,许明远看着她,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我把这张照片存进“六班”相册——那个从高三就开始攒的相册,里面有陆深和沈晚棠在宜家床垫区的背影,有陆深那四十三张便利贴,有李雯的录取通知书,有张曼的涨工资通知。

现在多了一张。

周然和许明远。海边。六月。阳光很好。

手机震了一下。沈晚棠在群里发了张照片——高铁上,陆深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眼镜歪到一边。配文:“昨晚他没睡好。一直在算大连的海风风速。说周然户外婚礼,风速超过五级会影响发型。我说周然短发。他说——短发也会被吹乱。今天风速三点五级。他说——刚好。”

我在底下回:“陆深永远在算。”

沈晚棠回我:“对。但他算的所有东西,都跟爱的人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