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沈晚棠发了条朋友圈。照片是厨房,锅里冒着黑烟,陆深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溅了一溜油点子。配文:“他说想学糖醋排骨。第一次。糊了。他说是锅的问题。”
底下周然秒回:“锅:又怪我。”陈思雨说这场景似曾相识,是不是回到了蛋炒饭那年。刘洋问锅是什么牌子的,他以后避开。陆深在底下统一回复:“锅没问题。火大了。下次用中火。”
赵宇问他这次糊成什么样。沈晚棠又补了一张照片——一盘黑乎乎的块状物,上面浇了番茄酱,试图掩盖焦黑的边缘。配文:“他让我别发。我说这是成长记录。他说成长记录应该记录成功案例。我说——失败案例更重要。你本子上不也记失败案例吗。”
周然问她有没有尝一口。沈晚棠说尝了,外面苦,里面还行。陆深自己把那盘全吃了,理由是实验样本不能浪费。陈可欣说这人把做菜当成跑数据,样本不能浪费,失败要归档。沈晚棠回她:“对。他现在在写实验报告。”
刘洋问什么实验报告。沈晚棠拍了张照片发上来——那个黑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标题写着“糖醋排骨”,日期下面是三行字:“第一次。火太大。糖焦化过度。排骨内部温度不够。结论:改中火。延长焖制时间。”周然说这不是菜谱,是实验日志。赵宇说陆深你要不要考虑投个期刊,《厨房科学与技术》。
晚上沈晚棠又发了一条。没有照片。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听到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然后他忽然喊了一声——‘我想到了’。我走过去,他转过来,手上还拿着洗碗海绵。他说——糖醋排骨的糖醋比例,可以用pH试纸测。我说我们家哪有pH试纸。他说实验室有,明天带几张回来。”
“我说你为了做糖醋排骨,要从实验室偷pH试纸。他说不是偷,是借。用完了还回去。我说试纸怎么还。他说——用完就没了。但数据可以还。数据属于全人类。”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笑了很久。他站在水槽边,手里举着洗碗海绵,表情很认真,好像在想为什么我笑。我说陆深,你做菜的样子跟你做实验一模一样。他说——不一样。做实验有经费,做菜自费。”
底下评论一片笑声。周然说自费做菜也太真实了,刘洋说建议申请厨房科研基金。老宋在底下回:“经费自己掏,成果全家享。这是最实在的科研。”
三月中旬,沈晚棠连续发了三条朋友圈。第一条是下午发的:“他说用pH试纸测了糖醋汁,最佳比例是糖三醋一。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试了五次。每次差零点五毫升。然后让我盲测。我吃到最后实在分不出区别了,说都好吃。他在本子上写——‘被试味觉疲劳。明天继续。’”
第二条是晚饭后:“糖醋排骨第三次。没糊。颜色红亮。他夹了一块放在我碗里,看着我咬第一口。我说好吃。他问——比饭店的好吃吗。我说比饭店的——他眼睛亮了。我说完——比饭店的差一点。他眼睛又暗了。然后我说——但比上次好。他就站起来去厨房了。我以为他不高兴了。结果他端出第二盘。说——这盘糖多了零点五毫升。你试试。”
第三条是深夜发的:“被试了一晚上糖醋排骨。吃了六块。他说实验数据收集完毕。结论是——糖三醋一,再加半勺酱油。我说这半勺酱油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说——因为你上次说饭店的排骨颜色深。颜色深是酱油。不是糖。他回去想了三天。然后试出来了。”
底下周然说这是本年度最硬核的恋爱故事。陈思雨问沈晚棠有没有被甜死。沈晚棠回:“不是甜死。是撑死。六块排骨。他还在等我给评分。我说满分。他在本子上写了——‘第四次。成功。她打了满分。’然后画了个正字。本子那一页已经画了好几个正字了。他说等画满十个,这道菜就算正式入库。”
赵宇问正式入库是什么意思。陆深罕见地在底下回了一条:“入库=进入常规菜谱。每周可以做一次。不用再试验。”
刘洋说你家菜谱还分常规和试验。陆深回:“常规菜谱十二道。试验中的三道。藕夹、藕汤、糖醋排骨。排骨今天入库。”陈可欣问那现在常规菜谱是十三道了。陆深回:“十三道。她喜欢的十三道。”
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周然说这比任何花言巧语都动人——不是“我会做十三道菜”,是“她喜欢的十三道”。
三月底,周然来我老家。她瘦了一点,头发又剪短了,刚到耳朵下面。这次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第一句话是:“学弟过司考了。”我说恭喜,她说到处请人吃饭,爸妈、同学、辩论队的老队友,还说要请我吃饭。我说你让他来,她说他在准备律所面试,等面试完就来。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电扇还没拿出来,窗户开了条缝,夜风吹得窗帘微微动。周然看着天花板,忽然说:“林澈,我觉得我现在的要求变低了。以前我觉得谈恋爱要天天有惊喜,现在觉得——他过司考了,第一个告诉我。这就是惊喜。”
我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月光里很安静,不像以前那个叽叽喳喳的周然了。“不是变低了。是变实在了。”
“可能吧。”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昨天我问他,以后当了律师会不会更忙。他说会。但他会在日历上标出来。重要的日子——纪念日、生日、我爸妈的生日——全标了。我说你标的那些日子不一定都有空。他说——没空就提前过。有空的就当天过。反正不会漏。”
“这人跟陆深学的吧。”
“不是。”周然笑了一下,“他说这是他爸教他的。他爸是会计,每年报税的日子从来不漏。他说重要的日子跟报税一样,要提前规划。”
我笑了出来。周然也笑,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下,又露出来。她说学弟的爸爸还给了一个建议——每对夫妻都有一本账,不是钱,是付出和收获。有时候你付出多一点,有时候对方付出多一点。但只要账是平的,日子就能过下去。
“我说你爸一个会计,怎么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他说他爸的原话是——‘两口子就是一本账。不要算太细,但要记得对账。’”
“记得对账。”我重复了一遍,“说得真好。比很多情感专家都好。”
“对。所以我现在不焦虑了。他以后忙,我也会忙。但只要记得对账——他不会漏掉重要的日子,我也会记得他喜欢什么。这就够了。”
四月初,清明节。沈晚棠发了条朋友圈,照片是一束花,放在一个墓碑前。配文只写了地名和年份。底下没有人评论,只有一排静静点赞的头像。
傍晚她发了另一条:“早上扫墓。他陪我去。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回来路上我问他——你在想什么。他说——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说什么话。他说——你对着墓碑说‘我过得很好’。你说的是湖北话。他听不太懂。但听懂了‘很好’。”
“我说对。我说的是——妈,我过得很好。他说他知道。然后他握了一下我的手。就一下。然后继续开车。”
底下周然回了一个心形。陈思雨回了一朵花。老宋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晚上我私聊沈晚棠:“节哀。你妈妈会高兴的。你真的过得很好。”
她回得很快:“我知道。以前觉得‘过得好’是一个很空的话。但今天站在墓碑前,我发现我能说出来。不是喊口号,是真的。工作稳定,身体健康,有人爱,也在爱人。这就叫过得好。”我问她陆深今天什么反应。她说他什么都没说,回家之后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然后打开冰箱,拿出排骨。做了糖醋排骨。
“清明节的糖醋排骨。没有试纸,没有试验。就是做了一盘。端上来放在桌上。他说——吃吧。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我吃了一口,说很好吃。他说嗯。然后他也夹了一块。我们就这么坐着,吃完了一整盘排骨。”
“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但我觉得这比什么都好。因为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不需要问。就去做一盘我喜欢吃的菜。这就是他的方式。”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窗外的月亮很亮。想起六年前高三那个春天,沈晚棠趴在桌上哭,陆深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去小卖部买了草莓酸奶。他不会说安慰的话,就只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做一些很小的事。现在也是。清明节的糖醋排骨。没有言语。只有一盘菜。
四月中,期中考试结束。陈屿的物理考了九十六分,班级第二。我在班群里提了一句:“那个画线圈的男生,物理考了九十六。他说想考北大。”
陆深回得比平时快:“告诉他。还差四分。”我说你这人怎么不安慰一下,他说——不是批评。是标准。北大的分数线不等人。我说你能不能委婉一点。他想了一下,又回了一条:“那就说——四分是空间。还有一年。够用。”
我把这句话转告给陈屿。他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学长说得对,还有一年,够用。然后低头继续画线圈。窗外的梧桐开花了,淡紫色的,一簇一簇。头顶的风扇开始转了,吱吱呀呀。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春天。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沈晚棠发了条朋友圈。没有照片,只有文字。
“今天在家大扫除。他负责擦窗户,我负责整理抽屉。翻到一个旧盒子,里面装了很多东西。高中那支圆珠笔芯手环,绳子断了,笔芯管还在。他写给我的第一张纸条——‘你基础不差。这道题出得偏。’大学的S手链,S吊坠有点氧化了。第一次去宜家的购物小票,字已经褪色了。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天晴。不用带伞。’”
“我坐在地上看了很久。他擦完窗户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他拿起那支手环,用手指转了转笔芯管,转不动了。塑料老化了。他说——这个可以修。我说不用修,放回去就行。”
“他把盒子拿过来,盖子盖好,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说——以后还会有新的。我说什么新的。他说——新的东西。我们一起攒。我说你已经攒了很多了。他想了想,说——还不够。才六年。”
“我说六年已经很长了。他说——不够长。你从湖北搬过来的时候,在教室门口站了很久。那时候我没敢看你。后来你搬凳子坐过来,我才看了一眼。从那时候算起,到现在六年。但我觉得不够。因为第一年浪费了。在看你之前。”
底下评论里周然说这是陆深说过最长的情话。陈思雨问他后来怎么敢看了,沈晚棠回:“他说——你坐在旁边的时候,胳膊肘碰了一下。你没躲。我也没躲。从那时候开始,就敢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