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沈晚棠发了一条长一点的朋友圈。
“宜家逛完了。买了很多东西。窗帘、台灯、收纳盒、一个锅铲、三个衣架、一个放遥控器的小盒子。他在灯具区站了很久,把每个灯泡的参数都看了一遍。最后选了个功率最低的,因为节能。我说你又不交电费,他说不是钱的问题。然后我也没再问。出来之后在出口买了两个甜筒。他一个我一个。坐在宜家外面的长椅上吃。他说这个甜筒的性价比很高。我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算性价比。他想了想,说——跟你在一起不算。”
底下的评论炸了。比之前任何一条都炸。
周然:“陆神今天是开挂了?”
陈思雨:“这句话可以截屏保存了。”
刘洋:“是不是被外星人附体了。”
赵宇:“如果有外星人,建议多附体几次。”
陈可欣:“我决定把我男朋友拉进这个群,让他看看什么叫情话。”
李雯:“我考研的时候要是看到这条,政治都能多考十分。”
我看了两遍那句“跟你在一起不算”。然后给陆深发了条私聊。
“你今天怎么了。”
他回得很快:“没怎么。”
“那为什么说那种话。”
“哪种。”
“跟你在一起不算。”
“实话。”
“以前没见你说实话。”
“以前没问。”
“今天谁问了。”
“没人问。我自己说的。”
我盯着屏幕。这人。四年了。第一次主动说这种话。没有铺垫,没有语境,就坐在宜家外面的长椅上,吃着甜筒,忽然冒出一句。沈晚棠估计当场傻了好几秒。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她今天挑窗帘的时候一直在纠结颜色。我选了蓝色,她选了米色。然后她买了蓝色。”
“她让你了。”
“嗯。她说蓝色波长——她学我说话。”
“然后呢。”
“然后我说。波长不是唯一参数。但你喜欢就好。”
“你这算哄人吗。”
“不算。算陈述事实。”
“陆深。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说的话特别像情话,但你自己不觉得。”
他隔了很久。大概五分钟。
“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就行了。”
我把这句话截图。存进相册。相册里已经存了很多张截图了。从高三到现在。陆深的、沈晚棠的、周然的。我像一个仓鼠,不停地囤东西。囤他们的故事。囤那些他们自己可能都不记得的小细节。
—
傍晚六点半。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电视开着,放着新闻联播前的天气预报。主持人说北京明天多云转阴,有阵雨。
我赶紧私聊沈晚棠。
“明天北京有雨。你们出门记得带伞。”
她回:“收到。我转告他。”
过了两分钟。
“他说知道了。然后开始算雨水对实验室仪器有没有影响。”
“……这也能算。”
“他说湿度超过百分之六十要开除湿。我说实验室有除湿机。他说他知道,在算除湿机的功耗。”
“你让他别算了。陪你看电视。”
“我没有电视。”
“那你们晚上干嘛。”
“他看论文。我看剧。各干各的。但坐在一起。”
“同一个沙发?”
“对。他坐左边我坐右边。茶几上放两杯水。他的是白开水,我的是柠檬水。”
“谁泡的柠檬水。”
“他。他说柠檬水补充维C。我说我又没感冒。他说预防。”
“他真的。什么都算。”
“是啊。但他现在算的,都跟我有关。”
我看着那句话。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我妈把菜端上桌,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没动。
沈晚棠又发了一条。
“林澈。我今天在宜家看到一张床。双人床。不大,一米五宽。我站那里看了很久。他在后面说——想买的话以后可以换。我说这个要结婚才能买吧。他说那就结婚。”
我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他说的?”
“他说的。”
“陆深说的?”
“陆深说的。”
“在宜家。床垫区。”
“对。旁边还有人在试床垫。一个大叔躺着打呼噜。”
“……这个场景也太不浪漫了。”
“但他就是在这个场景里说的。说的时候没看我。在看床垫说明书。好像在研究床垫的弹簧结构。然后随口说了句——那就结婚。”
“他怎么这么能。把求婚说成跟买锅铲一样。”
“他可能觉得。这是迟早的事。不需要专门挑时机。”
“你回他什么。”
“我说好啊。”
“就两个字?”
“嗯。我说好啊。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那先买窗帘。结婚的事以后再说。”
我靠在沙发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人。求婚求到一半去聊窗帘。”
沈晚棠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但是林澈。我觉得这比什么都浪漫。站在宜家床垫区,旁边有人打呼噜,他说那就结婚。我说好啊。然后我们继续推着购物车去买收纳盒。”
“你们真的。我服了。”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很你们。”
—
夜里十点。群里又安静了。赵宇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说他明天要六点起来赶公交,因为公司在城西他住城东,通勤一个半小时。刘洋说他也差不多,在北京通勤五十分钟算近的。赵宇说西安也堵,地铁挤不上去,公交又慢。两个人在群里聊了十几条通勤的事。然后赵宇说睡了,明天还要搬砖。刘洋说加油。
我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机。我妈已经去睡了,客厅里只剩电扇的声音。阳台上的辣椒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但我知道它们是红的。
沈晚棠发了今天最后一条朋友圈。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
“今天有人跟我说‘那就结婚’。在宜家。不是求婚。就是聊到了。然后他去研究床垫弹簧了。我说好。然后我们去买了收纳盒。这就是我们。”
底下一条评论都没有。但有很多赞。
周然、陈思雨、刘洋、赵宇、陈可欣、李雯、张曼。还有老宋。
还有陆深。
他没评论。但他在下面点了个赞。那个赞,是他唯一会的方式。
我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电扇吹过来一阵风,吹得茶杯下压着的那张超市小票又翘起来。我伸手把它按平。
窗外的蝉不叫了。可能太晚了。也可能这个夏天快过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陆深私聊我。
“睡了没。”
“没。怎么了。”
“没什么。她睡了。我在客厅。”
“你不睡?”
“等会儿。在看论文。”
“哦。”
他隔了几秒。
“林澈。”
“嗯。”
“今天在宜家。我说那就结婚。”
“我知道。沈晚棠发了。”
“我是不是应该说正式一点。”
我看着屏幕。想了一会儿。
“不用。她说了。这很你们。”
“她真觉得好?”
“你自己问她。”
“问了。她说好。”
“那不就行了。”
他又隔了很久。
“她说完好之后。我把床垫说明书放回去了。然后她说——走吧,去买收纳盒。我说好。”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这就是她想说的。不用正式。不用准备。就是聊着聊着。聊到那里。”
“对。”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她不要那种电视剧里的。她要的是。逛宜家的时候。我说那就结婚。她说好。然后我们去买收纳盒。”
“对。你终于懂了。”
“嗯。以前不太懂。现在慢慢懂了。”
他发完这条,状态变成了“离线”。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四年前。那时候他的QQ签名是空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后来第一条是沈晚棠发的,他回了个“嗯”。后来是除夕夜的“新年快乐”。再后来是“圣诞快乐。电磁感应那题,其实我当时手抖”。再后来是“因为是你”。然后是今天——“那就结婚。”
四年。他从一个连“嗯”都嫌多的人,变成会在宜家说“那就结婚”的人。
窗外的蝉彻底不叫了。电扇还在摇头。我把手机关掉,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锁屏上弹出一条消息——班群里老宋发了一张照片。
我点开看。
是高三六班的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桌椅都搬空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桌面。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黑板上写着几个字——“陆深。考上北大要记得我们。”
老宋说:“今天回学校搬资料,看到六班教室里有人留了这个。不知道是谁写的。”
群里没人说话。
然后陆深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沈晚棠回:“是我们班谁啊。站出来。”
周然:“不是我。”
陈思雨:“也不是我。”
刘洋:“我倒是想写。但是我的字没这么好看。”
赵宇:“可能是学妹。”
老宋说:“不管是谁。这句话我留下了。明天让下一届看。”
我看着那张照片。那个空荡荡的桌面。四年前,有个男生坐在那里,手冻得通红,画着线圈。有个女生搬着凳子,从教室另一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现在他们在北京一个四十平的开间里。一个在卧室睡着了。一个在客厅看论文。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白开水,一杯柠檬水。窗帘是用燕尾夹夹的床单,有点斜。鞋架是塑料的,最底层放着一双灰色拖鞋和一双粉色拖鞋。厨房里有个锅铲,不锈钢的,手柄上有硅胶套。
明天他们要去买正式的窗帘。蓝色的。因为波长。
我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电扇还在吹。阳台上的辣椒还在红着。明天我妈又会让我去摘几个炒肉。
然后我会告诉她——妈。我那两个同学。今天在宜家把婚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