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沈晚棠又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是陆深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锅里是黑的。不是炒糊了那种黑,是锅底本来就黑的,但旁边溅出来的油点子和半截炒焦的葱出卖了他。配文:“今天他决定挑战蛋炒饭。这是成品。”
我点开图片放大看。米粒有的焦了有的还白着,鸡蛋碎成渣,有几块看起来像炒之前就已经糊在锅底了。
周然在底下回:“这是蛋炒饭还是碳考古现场。”
沈晚棠回:“他说火太大了。我说你开的是小火。他说那锅的问题。”
陈思雨:“锅:我也很无辜。”
沈晚棠:“他现在坐在沙发上百度‘蛋炒饭为什么会粘锅’。已经看了三分钟了。”
刘洋:“建议先放油。”
沈晚棠:“放了。可能放太少了。”
刘洋:“多放点。不是做实验,不用省试剂。”
我截了个图发给周然。
“你看陆深百度记录。”
“看到了。笑死我了。一个北大物理直博的人,在百度蛋炒饭为什么粘锅。”
“物理不教做饭。”
“物理教热传导。他应该比谁都懂锅的受热均匀度。”
“懂原理跟能上手是两码事。”
“那倒也是。我理论还知道怎么谈恋爱呢,实操不也一塌糊涂。”
“你实操不是挺好的。学弟都被你拿下了。”
“拿下之后才是真正考验。你知道他昨天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想暑假来大连找我。我说我在家。”
“然后呢。”
“他说可以来我家这边。我说我爸会提着拖鞋出门迎接他的。”
“这么恐怖。”
“开玩笑的。我爸不打人。但他确实不敢来。”
“那你去找他呗。”
“天太热了。四十二度。我说等立秋。”
“立秋还有半个月。”
“所以他说每天给我发天气预报。大连的。截图那种。”
“还挺甜。”
“甜个屁。他发的是‘大连明日多云转晴 27-32度 东风3级’。一点感情色彩都没有。跟气象局公众号似的。”
“你让他加点感情。”
“他说好。第二天发了‘大连明日晴 28-33度 注意防晒 我想你’。最后三个字是隔了五分钟补发的。”
我对着手机笑得直拍沙发扶手。我妈从阳台上探头看了我一眼:“跟你那个同学聊天呢?”
“嗯。周然。”
“谈男朋友了吧她。”
“谈了。”
“谈了就高兴。你什么时候也——”
“妈。辣椒要浇了。”
我妈啧了一声,拎着喷壶进了阳台。
我继续翻朋友圈。沈晚棠又发了一条。
这次是视频。十五秒。
镜头对着茶几,上面摆了两盘蛋炒饭。一盘颜色还算正常,鸡蛋和米粒分明,上面撒了点葱花。另一盘——就是陆深那盘——焦的焦、白的白、鸡蛋碎成粉末状混在米里,像某种实验失败后的残留物。画外音是沈晚棠的声音:“各位评委请看,左边是我做的,右边是陆深同学做的。请投票。”
视频最后镜头一转,扫到陆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盘失败品,正在吃。面无表情地吃。一口一口。嚼都不带嚼的,直接咽。沈晚棠的声音变小了:“……他还真吃完了。”
周然秒回:“陆神。实话告诉我们。咸吗。”
陆深罕见地回了评论:“还行。就是有点糊。”
沈晚棠:“他说有点糊。哈哈哈哈哈哈整个厨房都是烟。”
陈可欣插了一句:“晚棠你让他多练练。等练好了我去北京蹭饭。”
沈晚棠:“来。冰箱里还有冷包子。”
—
下午两点。空调外机嗡嗡响,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额头上一层薄汗。我妈在卧室午睡,客厅里只有电扇摇头的声音和我偶尔的傻笑。
班群里有动静。
赵宇发了一张照片——西安他租的那个房。一个老式电扇挂在墙上,铁丝网罩锈了一半。他说:“看我这装备。复古风。”
刘洋回:“你那个网罩看着像要掉。别转着转着飞出来。”
赵宇:“飞出来就是血滴子。”
陈思雨:“你们能不能聊点安全的。”
赵宇:“安全的。我房间没空调。这个电扇是我的命。”
刘洋:“你在西安。夏天。没空调?”
赵宇:“有空调。在客厅。房东说开空调要加钱。一个月加二百。”
刘洋:“那不贵啊。”
赵宇:“兄弟。我月薪三千五。”
群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刘洋说:“那你还是吹电扇吧。血滴子就血滴子。”
周然私聊我:“看到赵宇那个电扇没。我突然觉得宿舍条件还行。”
“我们宿舍本来就不差。就是没电梯。”
“六楼没电梯。每次搬行李都想死。”
“你现在又不用搬了。”
“是啊。但是学弟上次来找我玩,爬六楼喘得跟跑了八百米似的。我说你不是打辩论的吗,他说打辩论用嘴不用腿。”
“你让他多锻炼。”
“我说了。他说好。第二天给我发了张他在操场跑步的截图。跑了八百米。配速八分半。”
“八分半……走路呢这是。”
“别这么说。他至少去跑了。”
然后沈晚棠在群里发了张照片。
茶几上摆了三盘菜。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一盘买来的酱牛肉。两碗米饭。两双筷子。杯子是那种最便宜的玻璃杯,一个倒了可乐,一个倒了白开水。配文:“搬进新家第一顿像样的饭。”
周然问:“这顿谁做的。”
沈晚棠:“西红柿炒蛋是我。黄瓜是我拌的。酱牛肉是楼下超市买的。可乐是他倒的。”
周然:“分工明确。他负责倒饮料。”
沈晚棠:“他还负责洗碗。现在正在洗。”
刘洋:“他洗碗行吗。”
沈晚棠:“洗得很认真。但用了半瓶洗洁精。”
赵宇:“为什么用那么多。”
沈晚棠:“他说油渍是脂溶性物质,洗洁精浓度越高溶解效率越高。我说你这样碗上全是洗洁精残留。他说他冲了四遍了。”
陈思雨:“冲四遍。那碗现在应该比实验室烧杯还干净。”
沈晚棠:“确实。拿起来能反光。”
我看着那些菜。西红柿炒蛋颜色很好,鸡蛋嫩黄的,西红柿的红色浸到蛋里。凉拌黄瓜拍过了,蒜末切得有点大,但看着很清爽。
我私聊沈晚棠:“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她回得很快:“大学。宿舍不让用电器,我买了个小电煮锅偷偷用。煮泡面、煮粥、炒简单的菜。”
“我记得高中你连方便面都要陈思雨帮你泡。”
“那是装的。”
“装的?”
“想让陆深帮我泡。结果他一次都没泡过。”
“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那时候真的。我每天都想找理由接近他。有一次物理卷子发下来,我明明会做那道题,故意说不会,拿着卷子去找他。结果他讲完之后说——‘这个题型上次讲过,你应该记得’。”
“他看出来了?”
“没。他就是觉得我脑子不太好。需要多讲几遍。”
“你脑子挺好的。”
“是啊。但他就是觉得我不行。讲题的时候特别认真。一笔一划写步骤。写完还问我‘这次明白了吗’。我说明白了。他说‘那你把这道题重新做一遍给我看’。”
“他让你当场做?”
“对。就站在他旁边做。做错了他说‘这里不对’,然后重新讲。我腿都站酸了。”
“那你下次还去问吗。”
“去啊。腿酸算什么。”
我靠在沙发上,想起高三那个教室。想起沈晚棠抱着卷子从第三排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站在陆深桌边,一站就是大半天。陆深低着头讲题,声音很小,有时要重复两遍她才能听清。她听懂了就点头,没听懂就摇头。他看她摇头,也不烦,拿起笔重新写一遍步骤。那时候林澈坐在后面,有时候能看到沈晚棠的腿悄悄换了个重心——站太久了。
—
傍晚六点。太阳开始往下掉,阳台上的辣椒被照得通红透亮。我妈说晚上炒苦瓜,我说怎么又是苦瓜,她说夏天吃苦瓜清热。我说我体内没热,她说你额头上那些痘是什么。我摸了摸额头,没说话。
手机震了。周然发了条消息。
“快看班群。陆深发了段语音。”
我赶紧切到班群。
陆深确实发了条语音。五秒钟。我点开。背景音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声音:“那个。冰箱里有西瓜。你吃不吃。”
然后是沈晚棠的声音,离得远,但能听清:“吃!”
然后语音结束了。
班群里炸了。
周然:“这是什么老夫老妻对话。”
刘洋:“陆神。你发语音就是为了问吃不吃西瓜?”
赵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冰箱里有西瓜。他们昨天还说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冷包子。”
陈思雨:“今天去超市了呗。补充物资。”
周然:“我更好奇的是。陆深主动发语音。以前他连字都懒得打。”
刘洋:“人是会变的。”
周然:“沈晚棠把他改造成功了。”
我发了一句:“不是改造。是他自己愿意。”
周然:“你怎么知道。”
“因为高三的时候他帮沈晚棠讲题,也是自己愿意的。没人逼他。”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晚棠发了一条消息:“他说冰箱里的西瓜切好了。用保鲜膜封着。让我去吃。”
周然:“那你快去吃啊。”
沈晚棠:“吃完了。他切的大小刚好。一口一块。”
赵宇:“怎么还带现场直播的。”
沈晚棠:“因为是你们先问的。”
我退出群聊,私聊陆深。
“西瓜甜吗。”
他回了三个字:“还行。沙瓤。”
“你挑的?”
“她挑的。我付钱。”
“现在会过日子了。”
“嗯。”
“同居感觉怎么样。”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条长的。很难得。
“比想象中好。晚上回来有人在。早上醒来有人在。不太习惯。但挺好的。”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让他自己消化。
—
晚上八点多,我洗完澡躺在沙发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我妈在看电视,戏曲频道,一个老生咿咿呀呀地唱。我刷着手机,看到沈晚棠新发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两只脚。穿着拖鞋。一双是灰色的,一双是粉色的。并排放在一个不大的鞋架最底层。鞋架是塑料的,有点歪,上面放了三四双鞋。配文:“鞋架组装成功。这次没歪。”
底下周然回:“不错。进步了。”
陈思雨:“衣柜呢。”
沈晚棠:“衣柜还是歪的。但不影响用。他说歪的那边可以挂长一点的衣服。”
周然:“这逻辑。绝了。”
刘洋:“这就是物理学思维。把缺点转化成特点。”
我翻了翻前面的评论,忽然发现陆深又回了一条。他的头像是个黑色的剪影,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头像里很好认。他就回了两个字:“没歪。”
沈晚棠回他:“歪了。我拍了照片。要不要看。”
陆深:“不用。我说没歪就是没歪。”
沈晚棠:“你这叫嘴硬。”
陆深:“嗯。”
这人。四年了,承认嘴硬都只用一个字。
周然私聊我:“你看到陆深说没歪了吗。”
“看到了。”
“这人怎么这么倔。明明歪了。”
“他说的歪可能跟沈晚棠说的歪不是一个标准。”
“什么意思。”
“沈晚棠说歪是肉眼可见的。陆深说没歪可能是——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你也被他传染了吧。”
“没办法。坐了一年同桌。”
“你还记得他高三什么样吗。”
“记得。比现在还闷。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现在一天能说多少。”
“看情况。跟沈晚棠在一起的时候多一点。在实验室估计还是那样。”
“那沈晚棠挺厉害的。能让一个一天说十句话的人变成一天说二十句。”
“没那么多。十五句吧。”
“你计数过?”
“没有。但感觉差不多。”
“你真是。吃瓜吃成数据分析师了。”
—
夜里十点半。我妈已经睡了,电视关了,客厅里只剩电扇摇头的声音。阳台上的辣椒在月光下像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灯笼。我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班群里渐渐安静下来。最后一条消息是赵宇发的“晚安”,没人回。
我翻了翻沈晚棠的朋友圈。今天她发了七条。搬家第一天发了三条,今天发了四条。每一条底下陆深都回了,大部分是一个“嗯”或者两个字,偶尔多几个字。
然后我看到一条刚才漏掉的。
是晚上九点发的。没有照片。只有文字。
“今天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厨房的窗户开着,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没有什么风景。但我站了很久。他在旁边冲碗,水龙头哗哗响。我说这个厨房好小,他说够用就行。我说你以前想过会跟人合租吗,他说没有。我说那你现在怎么想了。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说——‘因为是你。’”
底下的评论很多。我一条条看过去。
周然:“我靠陆深开窍了。”
陈思雨:“这是我认识的那个陆深吗。”
刘洋:“这比论文写得好。”
赵宇:“陆神nb。”
老宋没评论。但点了个赞。
我看了很久那两行字——“因为是你”。四个字。陆深说的。那个高三时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的陆深。那个被王国强叫上黑板做题手会抖的陆深。那个沈晚棠趴桌时默默放酸奶的陆深。
他把所有的话都攒了四年,然后在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厨房里,用水龙头声当背景音,说了出来。
我截了个图,存进相册。然后给她回了一条:“这话值了。”
沈晚棠秒回:“值什么。”
“四年的异地。”
她停了几秒。然后回:“林澈。”
“嗯。”
“你知道我今天在厨房站那么久,心里在想什么吗。”
“什么。”
“在想高三那次。他给我讲完题,我把笔还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我一下。就一下。他立刻缩回去,耳朵红了。我当时想——这个人,这辈子就是他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又发了一条:“现在这个人在北京一个四十平的厨房里,说‘因为是你’。林澈,我觉得我等到了。”
窗外蝉鸣忽然响了一下,又停了。电扇还在摇头,吹得茶几上的一张超市小票飘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今天下午我妈买苦瓜的小票,上面印着“苦瓜 500g 3.8元”。
我把小票压回茶杯底下。
然后打字:“不是等到的。是你追到的。”
她回:“有什么区别。”
“等是被动的。你是搬着凳子走过去的。”
她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笑得眼睛弯起来。
—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震醒。
沈晚棠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客厅的窗帘。一块浅蓝色的布,用几个夹子夹在伸缩杆上。窗帘有点皱,长度也不太够,底下露出一截窗框。配文:“窗帘到位。昨晚用夹子对付了一晚上。今天去宜家买正式的。”
周然:“为什么是夹子。”
沈晚棠:“因为房东没装窗帘。我们昨天才发现。晚上对面楼的灯正好照进来。他说不影响睡觉,我说有光睡不着。”
周然:“然后呢。”
沈晚棠:“然后他找了块床单。用夹资料的燕尾夹夹在杆子上。”
赵宇:“燕尾夹还能干这个。”
沈晚棠:“他说燕尾夹的夹力足以承受一块床单的重量。他还算了夹子之间的最佳间距。”
刘洋:“他真的算了?”
沈晚棠:“算了。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窗帘长度除以夹子数量等于间距。算完之后说——四个夹子就够了。”
陈思雨:“结果呢。”
沈晚棠:“结果用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发现床单滑了。现在窗帘是斜的。”
我对着手机笑出了声。我妈端着碗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早饭不吃就知道看手机。”
“吃吃吃。”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眼睛没离开屏幕。
群里还在聊。
周然:“建议买正式窗帘。别再用床单了。”
沈晚棠:“今天就去。他说买窗帘要量尺寸。我说用卷尺。他说不用,用臂展。”
刘洋:“臂展?”
沈晚棠:“他张开手臂。说他的臂展是一米七八。站在窗前比了一下,说窗户大概一米五。”
赵宇:“这个准吗。”
沈晚棠:“差不多。误差在正负两厘米。”
周然:“我服了。什么都能用物理解决。”
—
上午十点。我拖完地,坐在沙发上喘气。我妈说我拖地跟画地图似的,东一块西一块。我说反正干了也看不出来。她说干了你就看见水印了。我说那就再拖一遍。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然的私聊。
“林澈。你觉得陆深和沈晚棠会吵架吗。”
“肯定会。住一起哪有不吵的。”
“你说他们会因为什么吵。”
“鸡毛蒜皮。谁洗碗。谁倒垃圾。谁忘了关灯。”
“那谁会先低头。”
“沈晚棠先发火。陆深先低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陆深懒得吵。他觉得吵架浪费时间。不如去跑数据。”
“但是有时候不说话比吵架更气人。”
“对。所以沈晚棠最气的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他不说话。”
“那怎么办。”
“她会自己消气。然后用句号发消息。”
“你怎么这么清楚。”
“观察了四年。”
周然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她又问:“你觉得陆深会不会变。”
“变成什么样。”
“就是。同居之后发现沈晚棠也有缺点。会不会没那么喜欢了。”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真实的沈晚棠。不是他想象出来的。沈晚棠搬凳子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那个人不会装。”
“那他呢。他会装吗。”
“他不会装。他就是闷。但闷不代表不在乎。”
“你怎么知道的。”
“高三那次。沈晚棠被叫去办公室,回来眼睛红的。陆深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午,他一道题都没做。笔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
周然隔了几秒回:“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记得。”
“你还记了什么。”
“很多。”
“比如。”
“比如他第一次去小卖部买草莓酸奶。在货架前面站了很久。我正好去买水。他看见我,问我草莓味和原味哪个好喝。我说我哪知道。他说那买草莓的。”
“他问你意见?”
“他需要有人帮他做决定。”
“然后呢。”
“然后买了。放沈晚棠桌上。什么都没说。沈晚棠睡醒看到,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回头看陆深。陆深低着头装看书。耳朵是红的。”
周然沉默了几秒。
“林澈。你观察这么细。你自己呢。”
“我什么。”
“你喜欢的那个。苏阳。”
“早翻篇了。”
“真的假的。”
“真的。大二那次吃完饭我就知道了。我喜欢的不是他。是课间操偷看他的那种感觉。那种偷偷摸摸的期待。”
“现在还有吗。”
“没有了。现在看谁都不偷偷摸摸了。”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抬头看了看阳台。辣椒在阳光下红得透亮,我妈的晾衣架上挂着刚洗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
“不好说。可能是长大了。也可能是那种感觉本身就不长久。”
“那陆深和沈晚棠的那种呢。”
“他们不一样。他们是一起做题做出来的。那种长。”
—
中午十二点。班群里又开始热闹。
沈晚棠发了张照片。宜家的样板间。一个布置得很温馨的小客厅,沙发是米色的,茶几上摆了假花和一本道具书。陆深站在旁边,表情不太耐烦。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灰色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配文:“带他来逛宜家。他说这地方设计得像迷宫,出口不好找。”
周然:“他是来逛家具的还是来做路径规划的。”
沈晚棠:“他说动线不合理。人流交叉点太多。”
刘洋:“这不就是迷宫的特点吗。”
沈晚棠:“对。他说应该设置单行道。”
赵宇:“宜家听了都得找他做顾问。”
陈思雨:“你们买了什么。”
沈晚棠:“窗帘。挑好了。蓝色的。他说蓝色遮光性好。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蓝色的波长——我没让他说完。”
周然:“哈哈哈哈哈哈。”
沈晚棠发了个小视频。陆深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一对窗帘、一个台灯、几个收纳盒。他推得很慢,经过餐具区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镜头拉近——他在看一个锅铲。不锈钢的,手柄上有硅胶套。他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来。旁边有个价签,字太小看不清。
沈晚棠的画外音:“想买就买。”
陆深把锅铲翻了个面,看了看价格,放进了购物车。
沈晚棠:“你不是有一个锅铲吗。”
陆深:“那个不好用。铲不起来。”
沈晚棠:“那买这个。”
陆深:“嗯。这个柄长。”
视频结束。
群里炸了。
周然:“陆深居然主动买厨具。”
刘洋:“进步了进步了。”
赵宇:“他会做菜了?”
沈晚棠:“蛋炒饭还是会糊。但是煎蛋已经可以完整翻面了。”
周然:“这就是进步。”
陈思雨:“为他鼓掌。”
然后陆深破天荒地在群里说了一句话。五个字。
“煎蛋不难。”
周然:“不难你还糊了?”
陆深:“那是蛋炒饭。蛋炒饭和煎蛋是两回事。”
赵宇:“有什么本质区别。”
陆深:“一个要翻锅。一个只要煎。”
沈晚棠:“他说翻锅是技术活。他还在研究。”
陆深:“嗯。”
这人。煎蛋和蛋炒饭还分这么清楚。物理直博的人果然什么都要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