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街

第73章 梧桐街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两个人在工作室待了一下午。他在桌后面翻散文集，我把书架上的归档文件重新按年份排了一遍。朝南那间窗台上的仙人掌小芽晒了一下午太阳，圆球表面泛着油亮的绿，顶上拱出来一个小小突起，看着像是又要冒花苞。

锁门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楼下那条梧桐街在这个时间点很安静，店铺开了大半但客人不多。他站在台阶上看了看街两边，说了句“走一段”。

沿着梧桐街往东走，路边有一家新开的咖啡馆，门口摆了两张户外桌。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招牌，脚步没停。再往前走是一家旧书店，橱窗里码着打折的旧杂志和几摞泛黄的平装书。他停了停，推门进去转了一圈，我在外面等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书，但表情比进去时松了些。

继续走了一段，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切花，玫瑰、雏菊、洋桔梗混在一起，颜色掺得热闹。他停下来看了两秒，然后走进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束白色洋桔梗，用牛皮纸简单包着。

“又是顺手买的？”我接过来问。

“嗯。”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手插在裤兜里。我把花束的包装纸捋了捋，洋桔梗的白花瓣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柔和的质地。他走在我旁边，经过一家面包店门口的时候面包香飘出来，他的步子慢了半拍。我转头看他，他偏了偏头示意橱窗里。

“要不要买个明天当早饭？”

“你会买面包？”

“买一个试试。”他推门进去了。出来的时候纸袋里装了两个可颂和一个肉桂卷。他把纸袋递给我拎着，继续往前走。梧桐街走到头拐了个弯就是一条小河道，岸边种了垂柳，枝条已经绿了大半垂到水面上方。河对岸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水面把那些光拉成长长的影子。他站在河岸边看了一会儿，傍晚的风把垂柳枝条吹得轻轻晃。

“你以前来过这条街吗？”我站在他旁边。

“没有。”他看着河面，“周秘书发定位的时候导航导到了另一头，我第一次来走错了，绕了半圈才找到楼。”

“所以你第一次来就看中了？”

他想了想：“楼下安静，树多。够了。”

河对岸有几个人在遛狗，小狗在岸边跑来跑去。他看了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河面上。傍晚的光线暗下去，水面从灰蓝变成了深灰色，对岸的灯光倒影越来越明显。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经过花店的时候那束洋桔梗还在我手里，花瓣被晚风吹得微微颤动。

走回工作室楼下的时候天彻底暗了，街灯亮了一排，梧桐树的新叶在灯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光泽。他站在楼下台阶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柔和，手里还拎着那个面包纸袋。

“下周末还来。”他说。

“好。”

他转身往停车方向走，经过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一片新叶从枝头落下来正好落在他肩上，他没察觉，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把那片叶子从他肩上拿下来，叶子嫩绿透亮，脉络清晰。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没停步，但嘴角那条线弯了。

上车之后他把面包纸袋放在中控台上，发动引擎驶出街口汇入主路。车窗外的梧桐街在身后渐渐远了，路灯一串串往后退。他开车间隙偏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花放后座别压着”，我把洋桔梗挪到后座搁好，回来的时候看见中控台上那个面包纸袋被他用一只手护着，怕转弯的时候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