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离宫外的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车轮碾过一块翘起的青石板,震得车厢晃了一下。唐三十六被颠得一头撞在厢壁上,捂着后脑勺骂了一句,轩辕破坐在对面稳如泰山,陈长生坐在角落。

“你赢了。”

“大朝试首榜首名。你十五岁。你一年前还是个连洗髓都不会的书呆子。你现在要点金榜了。你觉得这些事儿,放一起说,哪件最让人想骂人?”
陈长生不说话。

“你赢了苟寒食,通幽了,点金榜了,这三个事儿,你哪个最在乎?”

“赢了苟寒食。”

“行,问完了。我不问了。”
唐三十六靠回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的人群上。那些被金玉律挡在外面的人群还在喊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像一窝马蜂。
马车拐进百花巷的时候,动静小下去了。
唐三十六从大门进院子,往石凳上一坐,

“明天起,你出门得戴斗笠。”

“为什么?”

“你赢了首榜首名。全京都的人都认得你了。”

“你往街上一站,比路边卖艺的猴子还招人看。”

“那我不出门。”
唐三十六笑了一声,没再接话。轩辕破已经蹲在厨房门口开始生火了。
离宫客院比国教学院安静得多。
苟寒食推门走进院子的时候,檐下那盏灯刚被七间点亮。关飞白和梁笑晓先进去的,梁半湖从厨房里端了一碗粥,他把粥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又转身去关院门。
七间把灯挑亮了些,回头看了一眼苟寒食,他已经在石桌前坐下了,他没有急着喝粥,把那碗粥端起来端详了一会儿,他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动作很慢,但一直没停,像在品尝什么美味的东西。

“师兄,粥凉了没?”

“刚好。”
七间没有再说话。看着苟寒食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回桌上,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夜色已经铺开了,星星刚出来两颗,疏疏落落的。
关飞白站起身,没有看他,像是自言自语:

“明天起来还练剑吗?”
苟寒食把空碗往桌的中间推了半寸:

“练。”

“一起练还是对打?”
梁笑晓说道

“师兄,今天才打完,你怎么这么爱打架。”
七间小声嘀咕道。
不知是谁先笑了一下,然后第二声第三声……

“小师弟可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关飞白摸着七间的脑袋,

“摸头长不高,别摸了。”
……
落落回到了离宫。她肩上的伤重新换过药了,她的头发已经披散来了,脸色有些差。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纱布条底下那道剑伤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她皱了皱眉头。
“霜枝。”


“殿下。”
“我想去趟客院。”


“天已经不早了,殿下明天再去吧。”
“不用,就现在,他没睡。”

“栀花。”


“殿下。”
“现在去打包一些珍稀草药和一些修炼用的晶石去。”


“殿下……您”
栀花看了一眼霜枝,
“别愣着,快去。”


“是。”
离山客院的灯还亮着。
落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头搁了几包草药、两只白瓷瓶,瓶里是离宫药房里最好的生肌散。旁边还压着两块晶石,品相很好
她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殿下?”
门从里面开了,是关飞白,

“您是来……”
“他在吗?”


“二师兄还没睡。”
关飞白侧身让开门口,

“他还在院子里。”
院子里很安静。苟寒食坐在石桌边的凳子上,右肩的伤换了新纱布,单衣领口松松地拢着。他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了头。

“殿下。”
落落走进院子,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把竹篮往石桌上一搁,白瓷瓶在篮底碰出一声轻响:
“那个……赔你的。”

苟寒食低头看了一眼竹篮里的东西,草药和晶石他认得,那两只白瓷瓶他也认得——离宫药房的东西,外头拿钱买不到。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说话。
落落最怕这种沉默。沉默比吵架更让人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她攥了一下袖口,又松开了,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今天那一巴掌……我不该打的。”

苟寒食看着她:

“你的伤换过药了?”
落落愣了一下:
“换了。”

“你的伤呢?”

苟寒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包过了。”
“谁包的?”


“关飞白。”
“包的丑不丑?”

苟寒食沉默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还行。”
落落忽然笑了一下,她把竹篮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那晶石是白帝城的,对修行者的经脉比一般的有好处。你试试看。”

苟寒食没有推辞。他把竹篮接过来,搁在膝上,竹篮的提手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你输了还给我送东西,不合规矩。”
“这是两回事。”

“打输了是我技不如人。打了你一巴掌是我不对。”

苟寒食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竹篮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站起来,转身往西厢房走,从一只小炭炉上提起一把壶,倒了一杯热水,又走回来,递到落落面前。

“你手凉。”
落落低头看着那杯水。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扑在她脸上,她伸手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壁,指尖碰到瓷面的时候确实凉,但没他说的那么夸张。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站着,落落低头捧着那杯水,又喝了一口,忽然说:
“你今天跟我打的时候,是不是留手了?”


“没有。”
“那你跟我先生打的时候,怎么把他打成那样?”


“你先生比你拼。”
“那是他比我怕输。”


“你也不怕输。”
“我怕。”

落落端着杯子说,
“但打了就是打了,输了就是输了。我不后悔。”

苟寒食看着她,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不应该来道歉。”
“那我来送东西行不行?”


“送东西可以。”
“行。”

落落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把杯子放在石桌上,
“东西送到了。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