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唐三十六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可一定要小心那个狼崽子,他比苟寒食还可怕。”
“愤怒的折袖。”

落落轻声说了一句,目光落在那名单衣少年身上,带着点同情。陈长生不知道她为什么同情,但心里没来由地别扭了一下。
唐三十六在旁边感慨:

“这人从来没离开过北方雪原,连拥雪关的人都少见他的影子。头一回下山,就来参加大朝试了。”
轩辕破插了一句:

“他在我们那边的部落也很有名。”

“妖族狩猎为生,折袖在雪原上猎杀魔族的事迹传遍了万里妖域。大周军方每年记军功都不忘他的名字,这人杀魔族跟割韭菜似的。”

“他对天书感兴趣?”
陈长生问。
唐三十六啧了一声:

“他杀的魔族堆起来,军功早就够进天书陵了。这人来大朝试八成有别的目的。”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目的。也没有人过去搭话,苟寒食没去,天海胜雪也没去。
钟声响了。文试武试结束,一百一十三人晋级。离宫教士领着众人穿过一棵老树的树洞,树洞后面是个完整的世界,蓝天比外面的蓝,云比外面的白,远处浮着几座宫殿。教宗大人的青叶世界。
第一次来的人都张着嘴,跟陈长生和轩辕破头一回进来时一个德性。轩辕破这回倒是镇静了,还主动拍了拍旁边一个摘星学院新生的肩膀:

“别看了,待会还有更大的。”
陈长生没看风景。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折袖走在人群最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视线好像落在某个方向。陈长生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落落正仰头看天。
折袖在看落落。
就那么一瞬间,陈长生的后背绷了一下。他把落落往自己身边拉了半步,压低声音说:
“对战的时候小心。有事听我安排。”

落落被他拉得一愣,但还是乖乖点头:
“都听先生的。”

唐三十六在旁边看着,扇子拍了一下掌心,压低声音:

“你什么时候也这么拉我一把?”

“你皮厚。”

“……陈长生你真会说话。”
众人走到一座圆形石楼前。黑檐,石阶,占地数百丈,高十余丈,门窗紧闭。

“洗尘楼。”
离宫教士转身对考生们说,

“大朝试对战场地。规则很简单。”
他的目光扫过这一百多张年轻的面孔。

“打赢了留,打输了走。就这么简单。”
先过江的前十五名歇着,剩下九十八个人排队挑对手,挑完了就打,打完了还站着的赢。
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至于挑谁?按序号来,前四十九名在后四十九名里随便点。被点到的不能拒绝,拒绝就等于弃权。
没人有意见,或者说有意见也来不及说,洗尘楼的钟已经响了。
第一场,摘星学院一个学生挑了紫气崖那名质疑过规则的弟子。两人进去,门关上,没多久门开了,摘星学院的学生走出来,前襟撕了一道口子,血迹隐隐,但站得很稳。紫气崖那位没出来。
第二场,槐院霍光。这人就是煮时林里跟唐三十六争道的那个。他站在人群前方,目光慢慢往林畔扫过去,国教学院的人正站在树荫底下,落落不知在和身边的侍女说着什么,陈长生在冥想,轩辕破在看蚂蚁,唐三十六仰着下巴,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来选我。
霍光的脸抽了一下。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头差点就对准了唐三十六。旁边一个年龄更小的槐院书生伸手把他的胳膊压了下去,摇了摇头。霍光冷笑了两声,随手在后半段里点了一个名字,推门进了洗尘楼。出来得更快,对手没出来。
接下来三个槐院书生轮流上场,一人一场,干净利落。唐三十六站在林子里看着,表情渐渐变得认真,低声说了一句:

“槐院那帮人,确实有点东西。那个最小的叫钟会,青云榜第九。另外两个也是榜上的。霍光不在榜里,但比那两个都强,藏了好几年,就等今天。”
苏墨虞走了过来:

“你们国教学院怎么一个都没被挑?”
唐三十六瞥了他一眼:

“挑落落?想被白帝城灭满门?挑我?想被汶水唐家追着打?挑轩辕破?妖族少年皮糙肉厚不好啃。挑陈长生?”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了陈长生一眼:

“虽然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最弱的,但没人敢赌。”
苏墨虞点了点头:

“懂了。怕输了丢人。”
接下来的几十场比试轮番上演,洗尘楼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有人赢有人输,青云榜不准的也有,排名靠前的被排名靠后的反杀了好几个,场外一阵阵惊呼。
……
林畔还剩五个人。
国教学院四个,加一个苏墨虞。
下一个挑选的考生站在人群前面,脸色发白。他咽了口唾沫,已经没人了。剩下的全在这边。他必须从这五个人里挑一个。
他看了看唐三十六,唐三十六冲他勾了勾手指。他赶紧移开目光。看了看轩辕破,轩辕破的肱二头肌把袖子撑得鼓鼓的。看了看苏墨虞,苏墨虞背着手,表情严肃。看了看落落,最后他看了看陈长生。
陈长生站在树荫底下,似乎正在晒太阳。
那考生犹豫了好长时间。
然后他指着苏墨虞喊了一声:

“我挑他。”
苏墨虞愣了:

“……为什么挑我?”
那考生快哭了:

“我不敢挑国教学院。”
苏墨虞没说话了,整了整衣袍,往洗尘楼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陈长生一眼:

“我赢了回来找你。”

“你先赢再说吧。”
门关上了。树荫底下,国教学院的人依然无所事事。唐三十六靠着树干,仰头看着青叶世界的假蓝天,嘟囔了一句:

“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打啊……”
三十六快上啊等不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