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生那天夜里回到国教学院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黑龙那两团幽幽的神火。
他用眼神跟黑龙交流了一番,弄明白了几件事。第一,北新桥那口废井是阵法的生门,井底本来有三道混金网拦着,防止有人掉下去喂龙。第二,三道网最近被人取走了,谁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干的也不知道。第三,黑龙对人类这个物种的评价只有四个字:真无聊。
陈长生觉得挺冤枉的。你一条被关了几百年的龙,说我无聊?谁半夜拦着我不让我走非逼我回来聊天来着?
但龙就是龙,不讲道理。黑龙坚持要教他龙语,跟个老先生似的用夜明珠当教鞭,隔空点他眉心。陈长生“嗷嗷呜呜”地学了一宿,学的舌头都快打结了。好在他在西宁镇旧庙里跟师兄学过一些古怪发音,底子还在,勉强没被黑龙嫌弃。
天亮前他出了废井,回到皇宫那个池塘边。黑羊又在等他,这羊简直就是他的专属引路员,每次皇宫迷路都靠它。黑羊脖子上挂了把钥匙,带他从一扇旧门走回了国教学院。钥匙黑羊不收了,陈长生揣在怀里,心想以后翻墙进出皇宫算是有正式工具了。
接下来一个月,日子过得飞快。轩辕破的右臂彻底好了,陈长生给他找了本妖族功法,他练得虎虎生风。唐三十六家那边运来了一堆修行晶石,落落也送了一大箱子丹药过来,国教学院的小仓库堆得满满当当。
他谁也没告诉,清晨趁着落雪离开了国教学院,最后一次去了北新桥。
井口冻了一层薄冰,他跳下去的时候冰面碎开的声音被风雪盖住了。黑龙早就感知到他来了,两团神火在黑暗里亮起来,龙须一卷,把他稳稳接住。
他带了一堆吃的。烧羊、烧鸡、卤牛舌、清蒸双头鱼,油纸包在地面上排开一排。黑龙慢腾腾地吃,他坐在旁边认真地吃那条牛舌。活了十五年,他头一回觉得牛舌这么好吃,因为,可能是最后一顿了。
吃完他把手擦干净,看着黑龙,说了一句:

“我决定了。”
黑龙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它知道的。过去每次见面陈长生都在念叨这个。没洗髓直接坐照。
它龙须飘起来,轻轻触了触他的眉心。那是它表达敬意的方式。它父王说过,任何敢于平静面对死亡的生命,都值得敬佩。
陈长生闭上眼。
神识从他身体里飘出来,像一缕风,在黑暗的地底空间荡了一圈,然后轻轻落回自己身上。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骼,进入到他身体最深处。
那是一片小天地。
山川、原野、断裂的山崖、残破的地脉。全是受损的身体内部。他看得心里发酸,但没停。风在原野上飘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到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那片雪原光滑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铺展在他身体的深处,干净得刺眼。
星辉。那全是星辉。
过去大半年引来的星光,没有散逸,没有消失,全部凝结成了这片雪原,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体里。
雪原像一块晒得发烫的黑炭,明晃晃地烧了起来。
没有烟,没有灰烬,只有透明得像水一样的火焰。雪原在烧,冰晶在化,岩浆一样的星辉精华往四面八方流淌,灌进断裂的山崖、残破的地脉,所有能流进去的地方都在烧。
陈长生坐在黑龙面前,身体开始发烫。
雪落在他肩上瞬间化成水汽,白雾从他口鼻里喷出来。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颈上的血管一根根鼓起来,青筋凸得像爬满了蚯蚓。心跳声咚咚咚地响,快得像要把胸口撞破。汗湿了衣裳又瞬间蒸干,衣裳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像被火烤过一样。
黑龙看着他,龙须微微垂下来。
它没有出手。它知道救不了。人修行的路只能自己走,龙也是。
陈长生闭着眼,眉头皱得死紧,但他却笑着。
他在疼。
但他还能笑。
黑龙看了他很久,把面前那盘没吃完的烧羊往旁边推了推,怕碍着他。然后它就那么安静地蹲着,两团神火幽幽地亮着,守着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少年。
地底安静极了。
只有心跳声、喘息声、和冰晶融化的细微滋滋声。
夜明珠的光落在陈长生脸上,汗珠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的身体已经烫到能烤熟鸡蛋了,可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自始至终没倒下去。
北新桥的雪落了整夜。
圣后站在废井边,负手望着国教学院的方向,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大朝试快开始了,什么想法?”
莫雨低着头,说了一句最狠的:

“依我看,直接杀了陈长生最省事。”
圣后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

“杀了他。”
莫雨的脸瞬间白了,扶着圣后的手都在抖。她明白,娘娘什么都知道。青藤宴夜关陈长生进桐宫的事、还有那条禁忌黑龙的事。每一件都是警告。她再不敢吭声,扶着圣后往宫里走,十指冻得发白,脊背上全是冷汗。
国教学院里,陈长生醒了。
他浑身都是干涸的血,被褥上印着一个个暗红的印子。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花了五息时间让心跳平复,走到镜前看了看自己。满脸血痂,看着跟从地狱爬回来似的。
但他活着。
他去洗澡,洗了三遍才把血冲干净。擦干身子走过镜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左臂上师兄针灸失手留的那道疤没了。身上所有旧伤疤都没了。皮肤光滑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捏一下弹回来,白得发光。
他愣了半刻,忽然反应过来,洗髓成功了?星辉在转换成真元的时候顺便把他洗了一遍?

“看来真的要感谢一下黑龙前辈。”
他自言自语道。
他想验证。
盘膝坐好,重新坐照内观。神识飘进身体,来到那片万里雪原上空。之前把他烧得死去活来的那片角落已经烧完了,化成几十道涓涓细流,往南方断裂的山脉里淌。真元是有的,但少得可怜,还因为经脉全断了,只能在小范围里打转。
换成别人早就愁死了。但陈长生不愁,落落的事他已经琢磨透了,妖族经脉简单都能模拟人族的功法,他断了的经脉同样可以。
他走到窗边,握住短剑,调息片刻,锃的一声出鞘。钟山风雨剑第一式,起苍黄。真元按他教落落的模拟法门走了一遍,剑意破空而去。没打中那颗云松,倒是把窗台震裂了,碎石像箭一样射进屋里,一颗正中他左臂。
疼是疼的,但他低头一看,左臂连个红印都没有。
不信邪。他从厨房拿了一根穿肉的签子,往自己手臂上戳。戳不动。换短剑轻轻划了一下,出了一道血痕,但浅得不行。普通菜刀大概都砍不进去。
他又推窗跳了出去。二楼落地,以前他会被震得膝盖疼,这回跟踩在棉花上一样。他试着往湖边跑了一趟,脚下一蹬,嗖地窜出去几十丈,速度比以前快了不知多少。
陈长生站在湖边,呼出的白雾被风吹散,满脸茫然。这身体到底怎么了?洗髓不可能洗成这样。他翻墙去了北新桥,跳进废井,啪的一声,脚踩到了实地。
井被封了。底是黄土,覆了一层浅雪,封了不到半日。
他蹲在井底,抬头看了看那一圈圆形的天空,雪花飘落在他脸上。
有人不想让他再见那条龙。
回到国教学院的时候,唐三十六正在厨房等他。

“你不会吧?”
唐三十六一把夺过陈长生手里的菜刀,瞪着眼睛看他。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陈长生拿着菜刀往自己手指上比划。
陈长生一脸无辜: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你不是那种蠢货,但你可能发狠断指明志。”

“洗髓不怕菜刀。”
陈长生把菜刀拿回来继续切萝卜,
唐三十六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切萝卜,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

“大朝试快到了,你还行吧?”
陈长生手上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还行。”

“比前两天行一点。”
唐三十六看了他一会儿,伸手从他刀底下抢了块萝卜塞嘴里,

“那就行。别死了。”
窗外的雪还在落,国教学院的厨房里烧着一锅热水,白汽蒸腾。陈长生低着头切萝卜。
马上过年了,大朝试也马上来了。
他还活着。这一次,他能打。1
小陈院长大朝试要上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