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榜换榜的消息传遍京都,国教学院一夜之间成了所有人嘴里的热词。
三个人上榜,轩辕破一百四十八,唐三十六三十二,落落殿下第二。一座只有四个学生的破学院,出了三个青云榜在榜。
主教大人梅里砂,在离宫神道边上,当着几百号学生的面,慢悠悠说了一句话:

“陈长生要在大朝试上拿首榜首名。”
回到国教学院,唐三十六在原地站了半天,转头看着陈长生,表情复杂:

“你现在是整个京都最引人注目的靶子了。”

“……谢谢提醒。”

“不是提醒,”

“是哀悼。”
大朝试还有三个月。三个月之内,陈长生要完成修行、至少也得坐照,然后在全国最顶尖的年轻天才里杀出重围拿第一。先不说别人,单说神国七律那帮人:苟寒食、关飞白、梁笑晓,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还有北边那个刚从风雪里杀回来的狼崽子,天海家那位从拥雪关一路打回京都的少主,加上天道院的庄换羽、离宫附院的苏墨虞。密密麻麻的敌人排了一整条街。
而陈长生到现在都还是一个未知数。
轩辕破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圈,数到最后一脸凝重:

“先生,你行吗?”
陈长生看了他一眼:

“我进国教学院就是为了参加大朝试。”

“那你拿什么赢?”

“ ……还没想好。”
唐三十六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主教大人给你挖了个大坑,你还得自己跳进去。你打算怎么填?”
陈长生想了想,认真地说:

“先把修行的事情解决。”

“三个月之内?”

“嗯。”
唐三十六张了张嘴,把你疯了吧四个字咽回去,换了一句:

“那我陪着你疯。”
那边天海家庄园里,

“陈长生要拿首榜首名?”

“不可能。”
天道院偏院里,庄换羽刚从井水里爬出来。他今天从青云榜第十掉到了第十一,被七间反超,胸口堵着一团火。听到陈长生要拿首榜首名的消息,他低着头在井边坐了很久,然后笑了。

“很好,”

“大朝试快来吧。”
他迫切地想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强者。尤其是那个被落落殿下喊“先生”的废物,他要亲手把那张脸按进地里。
南方槐院外,几个青衣书生收拾行李踏上北上的路。离山剑宗的客院大门紧闭,但窗缝里透着灯光。整片大陆的目光都在朝京都汇聚,所有人都冲着同一个目标来:三个月后的大朝试,首榜首名只有一个。
而国教学院这边,陈长生蹲在井边洗手,水花溅了一袖子。唐三十六靠在墙上看他,忽然说了一句:

“主教大人把你架到火上烤了。”

“我知道。”

“你不怕?”
陈长生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了看国教学院那棵老槐树。树叶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

“怕也得考。”

“我进京都就是为了这个。”

“你之前说三十二不好听,打算大朝试前进几个名次?”
唐三十六挑了挑眉:

“二十八起跳,争取十二。”

“那你可得抓紧了。”

“我要去解决了。”
他推开藏书楼的门,光线从门缝里漏进去又合上。唐三十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关紧,转头对轩辕破说:

“他刚才是不是在威胁我?”
轩辕破正在洗菜,头也没抬:

“没有吧。他就是在说他会比你先到。”

“……他一个洗不了髓的人,跟我说他会比我先到?”

“嗯,”
轩辕破把菜捞起来沥水,

“先生说话从来不骗人。”
陈长生盘腿坐在小楼顶上,摊开手掌又合拢。
星光从他指缝间漏过去,跟漏沙子似的。他引星光洗髓半年了,身体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他明明点亮了命星,神识也没问题。那些星光到底去了哪儿?
他翻遍道藏,在坐照四经的附注里找到一个奇怪的医案。百年前有个南方人,洗髓洗了十三年都没成功,后来某天突然暴燃而死,查不出原因。那医案里提了四个字:漏崩之症。
陈长生觉得自己可能就是那种漏星辉的体质。星光没有改造他的皮肤毛发,而是直接穿透进去,不知道攒在身体哪个角落里了。问题是他找不到那些星辉,除非——坐照自观。
但没洗髓就坐照,等于河堤没加固就引海水倒灌,轻则重伤,重则当场炸成烟花。
他正烦着,轩辕破在底下喊吃夜宵。他不想吃,也懒得见人,推开院墙新门走到百草园里散心。深秋的夜里冷飕飕的,落叶踩在脚下沙沙响,他正低头想心事,一抬头,看见一只通体漆黑的羊站在前面。
皇宫那只黑羊。
黑羊看了他一眼,拿脑袋顶了顶他的膝盖,转身往林子深处走。陈长生跟上去,绕过几棵秋树,看见一张石桌、一盏油灯、一壶茶、两个杯子,和一个不会说话的中年妇人。
她坐在灯下,面前一杯热茶冒着白汽。
陈长生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见过她一次,上次跟落落逛园子时碰见过,当时就觉得这妇人气度不一般,皇宫里来的,黑羊都跟着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倒了杯茶,恭恭敬敬端到她面前。
妇人接过去,无声地笑了一下。
陈长生不会哑语,但好歹跟聋哑师兄余人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手语倒是会的。他比划着问她:

“皇宫里关着一条龙,您知道吗?”
妇人的表情冷了下来。
她用手指在茶杯里蘸了蘸,在石桌上写了一个字,然后起身走了。黑羊跟在她身后,走出两步回头看了陈长生一眼。
陈长生低头看那个字。

“冰。”
他琢磨了一整晚。
第二天他跑遍了京都查“冰”的来历。夏天所有人的冰棍从哪儿来的?冰窖。京都最大的冰窖在西市胡同,据说通着地底一条天然寒脉。陈长生觉得不对劲,哪条天然寒脉能供全城人吃一整个夏天的冰棍?
他算了一堆方位,最后顺着线找到了皇宫外面一个叫北新桥的地方。
北新桥没有桥,有口废井。
他在井边上蹲了一会儿,听了听周围的声音,趁没人注意,直接翻了进去。
井深得没底,他抱着头在井壁上磕了两下,磕得生疼,然后忽然整个人腾空了,往下坠落。风呼呼往脸上灌,他闭着眼等了半天,脚底下忽然碰到一团软绵绵的气垫,稳稳托住了他。
落地。
黑暗里有两点幽幽的神火亮起来。
然后是一阵恐怖的威压,冷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睫毛上瞬间结了霜。他掏出夜明珠照了照自己的脸:

“是我。”
穹顶上几千颗夜明珠同时亮起来,露出了那座山一样的庞大身影。龙头就像一栋房子,龙鳞映着光像铜镜一样亮,龙须像凝固的闪电在空气里微微飘动。
陈长生咽了口唾沫,行了个礼:

“龙大爷,我来看您了。”
黑龙眼里那两团神火猛地一缩。
然后龙威铺天盖地压下来,陈长生直接被摁在了冰面上,脸贴着地,差点啃了一嘴冰渣子。
他趴在那儿艰难地举手:

“龙大哥?前辈?”
黑龙高高在上地俯视他,眼神还是不太高兴,但好歹没把他摁死。
陈长生坐起来,揉了揉被摔疼的膝盖,抬头看着这座山一样的黑影,心想自己这辈子大概是第一个敢管黑龙叫“大爷”然后活着走出来的人了。
他往穹顶那个井口黑点指了指:

“这么多年掉下来的人呢?都死了?”
黑龙没说话。
陈长生也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黑龙那双被囚禁了几百年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条龙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龙前辈,”

“我陪你说话。”
黑龙的眼睛里,神火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