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道两侧站满了人。
青藤宴那事儿传开之后,国教学院的人走在街上跟珍稀动物似的,谁都想凑近了看一眼。宗祀所的、离宫附院的、青矅十三司的,三座学院的学生加一块儿少说几百人,把神道两边挤得满满当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像几百盏灯笼同时对着他们照。
陈长生走得不快不慢,神色如常。
唐三十六倒是难得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他这副冷傲扮相往那一摆,青矅十三司那边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好几个少女捂着嘴差点尖叫出声。
轩辕破走在最后面,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她们怎么了?嗓子不舒服?”
陈长生没回头:

“……大概吧。”
金玉律背着手走在旁边,那身铜钱绸衫在人群里晃来晃去,看着像个遛弯的土财主,笑眯眯地打量着两边的学生们,像在逛菜市场挑萝卜。
最先开口的是宗祀所那边。一个学生从人群里挤出来,朝着陈长生的背影喊:

“原来只是个洗髓都没过的家伙!”
唐三十六的脚步顿了一下,手已经往腰侧摸过去了。陈长生头也没回,伸手拦了他一下:

“狗吠而已,不用理。”
唐三十六看了他一眼:

“狗吠你也要拿石头砸的。”

“神道打扫得这么干净,哪儿有石头。”
陈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没听见。”
唐三十六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那人见国教学院没反应,声音更大了起来:

“国教学院都是一群胆小鬼吧?陈长生!你敢不敢跟我打一场!”
神道两侧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长生后背上,等他转身回一句什么。结果陈长生连脚步都没乱,继续往前走,目不斜视。
唐三十六边走边低声说:

“你这忍耐力是跟谁学的?”

“书上看过一句。”

“什么书?”

“《论如何活得长久》。”
唐三十六沉默了一下:

“……你确实活得挺长久的,全靠忍。”
几人走过宗祀所地界,到了离宫附院门口。这边的学生更多,道旁种的是青槐,深秋了还是郁郁葱葱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苏师兄来了!”
学生们自动分开,露出一个穿教士袍的青年。
苏墨虞,离宫附院的顶梁柱,青云榜第三十三位,青藤宴武试首名。他站在神道边上看着陈长生几人,目光扫了一圈,微微皱眉。
旁边有学生凑过来小声说:

“师兄,那个陈长生洗髓都没过,我看青藤宴上就是运气好。”
苏墨虞摆了摆手:

“国教学院能赢离山剑宗,有他们的道理。不要轻敌。”

“可他连洗髓都没过。”

“青云榜上唐三十六排在第三十六位。”
苏墨虞看了那人一眼,

“天机阁不会排错。”
学生闭嘴了,但看着唐三十六背影的眼神还是不太服气。
最后一段路经过青矅十三司的时候,场面最好看。松柏底下的少女学生们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唐三十六,有人还朝这边挥了挥手帕。唐三十六目不斜视,下巴抬得更高了,但他后颈的皮肤在日光下明显红了一截。
轩辕破在后面小声说:

“他耳朵尖都红了。”

“ ……嗯。”
唐三十六咬牙低声道:

“闭嘴。”
越过青矅十三司,对面就是离宫客院。几株雪松下面站着十来个穿素白裙子的少女,跟青矅十三司那些热情的目光不同,她们看着陈长生的眼神安静、克制、带着一种审视。
陈长生认出她们衣襟上的青鸾纹,圣女峰的人。徐有容的同门。
他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那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心里莫名有点发虚,他手里那张婚书上的另一个名字,跟这些姑娘们朝夕相处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犹豫了半秒要不要拱个手打个招呼。
唐三十六在旁边低声说:

“别看了。再看她们就要过来给你行礼了。”
陈长生收回目光:

“她们为什么要给我行礼?”

“你手里攥着人家师姐的婚书,理论上你是她们未来的——”

“行了。”
陈长生打断他,加快了脚步。

“也不怎么样啊?”
旁边的人拍了她一下:

“师姐又不是看脸的。”

“那看什么?”

“……不知道。但师姐总不会看错吧。”
少女们面面相觑,到底也没得出个结论来。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那道青衫上,陈长生觉得自己活像被摆在案板上的鱼,还是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那种。
他只好点头致意。对面那年长些的师姐微微颔首回礼,其余的少女们也陆陆续续跟着弯了弯腰,场面一时还算体面。
除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