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漫过斑驳院墙,空气中浮着一层潮湿的霉气,混着干枯艾草淡淡的苦味。
沈砚脚步放缓,墟脉轻轻铺开,前方破败的柴门之内,萦绕着一缕凝滞不散的灵息。没有汹涌的戾气,只裹着一层经年累月的惶惑,像一个人长久困在无边的等候里,连怨气都慢慢磨成了麻木。
小魂悬浮在他身侧,灵体微微蜷缩,鼻尖轻轻翕动。
“这里好冷,好像有人一直在里面反复等着什么。”
木门朽烂大半,轻轻一推便发出绵长刺耳的吱呀声响,在寂静里格外骇人。院内荒草齐膝,落满枯叶,正中央摆着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桌边立着一道单薄的虚影。
是个青衫书生,身形半透明,一遍又一遍抬手擦拭桌面,动作机械,周而复始。桌上空无一物,可他依旧执着地擦着,指尖穿过虚无,碰不到半分实物。
听见动静,书生缓缓转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蒙着一层厚厚的雾,辨不清喜怒。
“你们……可见过一位穿碧色襦裙的姑娘?约好在此处与我相会。”
沈砚静静伫立,声音平和:“多少年了。”
书生茫然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虚无的手掌:“记不清了,只说好黄昏相见,我备好了清茶,一直在这里等。”
小魂轻声问:“她没来吗?”
“来了。”书生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虚影微微晃动,“只是家中突逢祸事,她被迫远嫁,途经渡口时遥遥望过这院落一眼,终究不敢踏入。她托人捎来一封书信,可送信人半路落水,信沉进河水,我始终没有等到只言片语。”
百年岁月,两人隔着万水千山,一方苦守院落,一方困于他乡,彼此都以为,是对方主动失约。
漫长的等待滋生不出恨意,只剩下无尽的自我诘问。他日复一日擦拭桌面,固执地守着这场不会赴约的相逢,执念牢牢缚住魂魄,无法离开这座小院。
沈砚轻声道:“她这一生,也常常伫立江边望向这边,直至寿终。二人心中,从未真正怨过彼此,只是造化弄人,缺少一句解释。”
书生身子猛地一颤,凝滞百年的虚影泛起细碎涟漪。长久支撑他的执念摇摇欲坠,眼眶慢慢漫起雾气。
“原来……不是她不愿来。”
院中风声渐起,荒草随风起伏,那些重复了百载的等待、期盼与煎熬,缓缓消散。青衫书生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浅淡,他最后望向空荡荡的木桌,轻轻躬身,像是与一场没能兑现的约定好好道别。
光影散去,院落里那股冰冷凝滞的气息彻底消融。
小魂长长呼出一口气,望向沈砚:“错过了一辈子的人,连真相,都要等死后才能知晓。”
沈砚望着荒芜庭院,缓缓移步向外:“世间诸多憾事,大多败给无从言说的误会。走吧,前路尚远,还有被困住的亡魂,等着解开心中枷锁。”
二人踏出柴门,暮色层层下沉,向着前路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