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离开老街的路，没有来时的雾霭沉沉。

青石板路走到尽头，荒草漫过道路边界，身后街巷静卧月色之下，像一场终于做完的漫长旧梦。沈砚不曾回头频频眺望，只是步子平稳向前，袖间残存的淡淡阴寒气息，被夜风一点点涤荡干净。

小魂悬在他身侧，时不时往后望一眼，灵体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舍。

“就这样离开了吗？那里的所有人，都不会再醒来了。”

“执念消散，便是归途。”沈砚声音清淡，“他们不必再困在方寸街巷，重复数十年、上百年的等候。能够放下，便是最好的结局。”

前路视野开阔，远处横亘着连绵山峦，夜色里深浅交错。山风迎面吹来，裹挟着草木独有的清苦气息，和老街潮湿腐朽的味道截然不同。

墟脉悄然铺开，这一次，没有捕捉到浓重郁结的残魂气息，只有山野之间游荡的细碎游离灵气，安安静静，无悲无怨。

小魂舒展灵体，任由山风穿过自身，许久才轻声开口：“下一处，我们要去哪里？”

“顺着山道远行，去往山下的村镇。”沈砚抬眼看向沉沉远山，“人间广阔，一条老街的憾事了结，可世上还有无数没能好好收尾的离别。”

行至山脚岔口，路边立着一座倾颓的石亭。梁柱爬满厚密青苔，石凳裂痕纵横，亭角悬挂的铜铃早已锈死，任凭风吹，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就在石亭正中，一道单薄的女子虚影静静伫立。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长发松挽，目光长久凝望着通往深山的小径，身姿僵直，日复一日维持等待的姿态。没有凄厉的怨气，只有一种浸透骨血的绵长孤寂，静静笼罩整座石亭。

察觉到有人靠近，女子缓缓转过身子，眼底蒙着一层灰白雾气。

“你可见过一个背着药篓的男子？”她嗓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随风散去，“他进山采药，说日暮便归，我在这里等他，等了很久。”

小魂心头一软，悄悄靠近沈砚半步。

沈砚缓步走入亭中，目光落在女子虚影身上，语调平和：“那场山雨来得仓促，山道塌方，他没能走出山林。百年之前，就已经长眠在密林深处。”

女子身形猛地一颤，摇摇欲坠。她似乎不愿相信，伸出虚幻的手，仍旧望向进山的小路。

“他许诺过，回来会带给我山中的野兰。我们说好，等他采够药材，便离开此地，寻一处临水小屋安稳度日。”

“诺言是真的，意外亦是真的。”沈砚缓缓道，“他直至最后一刻，手中还紧攥着一株刚摘下的幽兰，心里惦记着亭中等他的人。只是命运从不肯给所有人兑现约定的机会。”

女子垂落双手，长久凝固的轮廓开始微微晃动。那些循环百年的期盼，一点一点裂开缝隙。

“我一直在等，总觉得下一个转角，就能看见他走来……”

“等待困住了你。”沈砚轻声道，“他不曾失约，只是山川阻隔生死。不必守着一座空亭，等一场不会到来的相逢。”

晚风穿过破败石亭，青苔簌簌掉落。女子静静伫立许久，虚幻的脸上慢慢浮起浅淡的释然。

“原来，他没有忘记我。”

虚影渐渐变得通透，如同融化在月色里。空气中隐隐漫开一缕清淡兰香，转瞬消散无踪。

空亭重归寂静，只剩青苔与冷月相伴。

小魂望着空荡荡的石凳，低声叹道：“来不及相逢，实在太苦了。”

“人间大多别离，皆是如此。”沈砚转身走出石亭，继续向着山下走去，“前路尚远，我们继续走吧。”

山风再起，两人身影慢慢融进漫无边际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