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载着消散的微光静静流向远方,石桥上滞留数十年的沉郁愧疚彻底散去。晚风掠过水面,裹挟湿润的草木气息,拂在人身上,清清凉凉。
沈砚沿着河岸步道缓步前行,鞋尖偶尔擦过路边丛生的野草。小魂悠悠漂浮在身侧,灵体安静低垂,方才兄长与弟弟阴阳相隔的遗憾,依旧沉甸甸落在她心上。
“一时的气话,竟要困住一辈子。”小魂小声呢喃,“若是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一定好好说话。”
“可人大多都是后知后觉。”沈砚目光望向河道转弯处,语调平缓,“争执当下被情绪裹挟,总觉得还有无数个来日,等到醒悟之时,才发觉再无相逢的机会。”
河道蜿蜒向前,两岸老屋错落排布,不少房屋早已空置,墙体爬满青苔。越往前走,周遭人间喧闹声愈发稀薄,只剩下水流叮咚,以及风吹动枯枝的轻响。
不多时,一缕潮湿阴寒的气息顺着河岸漫过来。
不同于厉鬼刺骨的戾气,这股寒意裹着绵长的期盼,柔软又凄苦,像是年年月月守在岸边,等候归舟。
小魂立刻抬眸,望向河道拐弯处那一间临水的老旧木屋。
“气息就在那里,好像一直在等坐船归来的人。”
木屋依水而建,木桩扎在河水之中,木板墙面腐朽发黑,临水的木窗敞开着,窗沿布满蛛网。岸边拴着一根早已朽烂的缆绳,原本应当系着小船。
沈砚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竹椅,窗边摆着一只褪色的竹篮。
窗边坐着一道女子虚影,一身素色布裙,长发松松挽起。她手肘抵在窗沿,长久望向河面,目光执着,日复一日眺望流水尽头。听见动静,她缓缓回头,眼底盛满挥之不去的空茫。
“你们,看见他了吗?”女子声音轻得如同水雾,“他撑船去往对岸置办货物,说好傍晚就归家。我煮好了粥,收拾好了屋子,一直等,一直等。”
往事随流水缓缓铺展。
数十年前,这片河道商船往来,她的夫君依靠渡船营生。那日清晨,夫君告别她远行采买,约定日暮返航。她在家中备好晚饭,日日倚窗等候。
谁也不曾料到,上游突降暴雨,山洪暴发,河道水位暴涨,暗流汹涌。那一艘小木船,终究没能穿过湍急的水流。
有人捎来噩耗,她不肯相信。
她固执地守在这间临水木屋,每日擦拭窗沿,备好饭菜,日日望向河面,期盼能看见熟悉的小船破浪归来。春去秋来,青丝染霜,直至寿终,依旧守着这一场不会兑现的约定。魂魄不肯离开,继续倚窗守望,一等,又是数十年。
“我总觉得,他只是路上耽搁了,迟早会回来推开这扇木门。”女子抬手,虚虚伸向河面,指尖只能穿过一片冰凉的水汽,“我怕他回来的时候,看不见我。”
小魂鼻尖发酸,轻声道:“他不会回来了。”
女子身形轻轻一颤,面上浮出一层凄楚,却没有怨怼,只有无尽的茫然:“我知道……心底其实早就清楚,只是不愿意放下。放下了,好像这么多年的等候,就全都没有意义了。”
沈砚静静伫立,墟脉柔光缓缓散开,在河面勾勒出旧日景象。
风浪滔天的河道里,小木船被激流冲撞。落水前,夫君心心念念惦着家中等候的妻子,心中放不下窗边盼归的人。弥留之际,心底最后念想,便是早日归家,与她共食一餐晚饭。
“他离去之时,心中最牵挂的便是你。”沈砚缓缓开口,“他从未忘记家中等候的人,只是命运隔断了归途。”
光影之中,男子模糊的虚影立于河面,遥遥望向木屋窗边。
女子怔怔望着那道思念了半生的身影,长久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数十年遥遥无期的等候,无数个枯坐窗前的黄昏,积攒的思念与孤寂化作朦胧水光。
她轻轻抬手,朝着河面遥遥伸出手。
“我等了你好久。”
没有激烈的痛哭,只有绵长温柔的告别。
河面之上,两道虚影遥遥相望,跨越奔流不息的河水,跨越数十年的分离。所有苦苦支撑的等待,所有不肯放下的执念,在此刻终于有了落点。
不必再死守木屋,不必日日眺望流水。
女子脸上缓缓漾开释然的浅笑,紧绷多年的身形渐渐变得通透。
木屋周遭萦绕不散的凄冷气息缓缓消融,细碎柔和的光点自窗边升起,飘向河面,与水中虚影相融,一同随流水远去。
屋内恢复寂静,空荡的竹椅,敞开的木窗,再也没有苦苦守望的身影。
小魂飘到窗边,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轻声道:“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没有归期。”
沈砚关上木屋腐朽的木门,转身沿着河岸继续前行。
“执念困住人的从不是离别,是心底不肯接受人不会归来的事实。”
月色铺洒河面,流水滔滔向前,藏着无数被时光掩埋的期盼与遗憾。前路尚远,他们依旧踏着夜色,继续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