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无题

阴墟归灯

樟叶浮动的余温还飘荡在街角,方才少年消散留下的暖意漫在空气里,冲淡了夜色里藏着的寒凉。沈砚缓步往前走,鞋底轻碾落在地面干枯的樟叶,发出细微细碎的声响。

小魂浮游在身侧,灵体悠悠晃着,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之中,声音轻得像雾气:“很多人总盯着自己身上的缺憾,看不见自己身上的光。”

“人向来如此。”沈砚低声应着,目光望向街巷纵深之处,“对外人宽容,对自己最为苛刻。”

往前走出百余步,热闹的沿街商铺渐渐稀疏,一道石拱桥横在河道之上,青石板桥面久经踩踏,纹路被岁月磨得平滑。桥下河水缓缓流淌,波光承接两岸零星灯火,悄无声息向远方淌去。

一缕若有似无的凄冷气息,自石桥护栏一侧缓缓漾开。

没有凄厉的怨气,只有绵长不散的怅惘,像是一声卡在喉咙里数十年,始终没能说出口的叹息。

小魂骤然凝神,飘高些许,望向石桥的石栏:“就在桥上,气息好安静,满心都是放不下的愧疚。”

二人踏上石桥,桥面微凉,晚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独有的湿意。

石栏边倚着一道男子虚影,一身洗旧的粗布长衫,身形挺拔,发丝微微泛白。他始终半倚着石栏,垂眸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河水,一动不动,掌心紧紧攥着一枚磨损严重的木哨。

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等便是数十载。

听见脚步声,男子缓缓侧过头,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晦暗。

“你们……能看见我?”

他的嗓音沙哑干涩,仿佛许久不曾与人交谈。

沈砚微微颔首,放缓步伐,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不愿贸然惊扰。“我们途经此地,感知到你滞留于此。”

男子低头看向掌心那枚木哨,指尖反复摩挲哨身深浅不一的刻痕,眸光沉沉。

“这哨子,是我当年亲手给我弟弟雕的。”

往事随着晚风慢慢铺展。

数十年前,兄弟二人相依为命,父母早逝,长兄如父,他一心扛起养家重担,性子执拗又急躁。弟弟生性喜爱山野,向往远方,想要离开故土外出闯荡。他心中顾虑重重,害怕弟弟在外吃苦,数次激烈争执,言语伤人。

争吵最凶的那一日,弟弟揣着这枚木哨,负气离家,打算渡河去往对岸。他正在气头上,不曾挽留,只冷言呵斥,眼睁睁看着弟弟踏上渡船。

谁也未曾料到,那日河面风浪骤起,渡船倾覆。

消息传回,如惊雷劈落。

他疯了一般赶到河边,寻遍沿岸,最后只在河滩淤泥之中,找到了这枚被河水冲刷许久的木哨。

往后岁岁年年,悔恨如藤蔓紧紧缠绕心神。

他无数次回想,如果那日自己没有说狠话,如果好好坐下来倾听弟弟的心愿,如果开口挽留一句,结局会不会全然不同。

往后余生,他时常独自来到这座石桥,握着木哨望着河水,一遍一遍在心底酝酿道歉。可天人永隔,再也没有可以聆听的人。直至寿终,魂魄依旧不愿离开,守在石桥之上,等候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

“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能亲口说给他。”男子肩头微微颤动,虚影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我总以为日子很长,总有机会和解,却不知道离别来得那样猝不及防。”

小魂静静听着,心底发酸,轻声道:“很多争吵,都来不及和解。”

沈砚抬手,墟脉微光缓缓流淌,在河面之上凝聚出旧日残影。

波光之间,少年模样的弟弟站在渡口,手里把玩木哨,眼底藏着对兄长的不舍。当年乘船离岸之时,他频频回头,心底从来没有怨恨,只期盼兄长有朝一日能够理解自己。落水的最后一刻,他怀中依旧紧紧揣着那枚木哨。

“他从未记恨你。”沈砚缓缓开口,“当年负气远行,心中挂念的依旧是你。风浪来临之前,他还想着,等在外安稳下来,便写信回来同你和解。”

男子怔怔望着光影之中弟弟年轻的模样,眼眶酸胀。积压数十年的愧疚、自责、思念,顷刻翻涌。

“我以为……他会怨我。”

“骨肉亲情,哪有那么多长久的恨意。”

河面微光轻轻浮动,少年虚影缓缓转身,朝着石桥方向遥遥一笑。

男子握紧木哨,喉头哽咽,埋藏心底数十年的歉意,终于借着晚风,轻声道出。

“对不起,是兄长不好。”

话音落地,心结轰然瓦解。萦绕魂魄数十年的沉重枷锁,骤然消散。

他紧绷的身形慢慢舒展,脸上浓重的愁苦渐渐褪去,长久压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地。

他抬手,轻轻吹响掌心的木哨。

清浅悠长的哨声掠过河面,顺着流水飘向远方。哨音温柔,再无遗憾。

木哨之上多年的磨损痕迹慢慢泛出柔光,男子的身影渐渐通透,化作漫天细碎光点,融入桥下潺潺流水,顺着河浪奔赴远方。

石桥之上凄冷气息荡然无存,只剩晚风安然,流水缓缓。

小魂望着归于平静的河面,轻轻叹了口气:“人和人之间,千万不要带着怒气告别。”

沈砚立在石桥之上,眺望向前延伸的河道,轻声应道:“世间最大的遗憾之一,便是争吵之后,再无和解之日。”

待河面光点彻底散尽,二人再度迈步,沿着河道边的石板路,继续向前慢行。夜色漫漫,还有无数尘封在岁月里的心结,等待被温柔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