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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谷雨

燕京岁时记

许念来了一周之后,林念薇把周游叫到一边问了一句:“她怎么样?”

“还行。慢慢在放开。头两天跟赵老太太说话声音都小,现在能主动问老太太石榴苗要不要多浇点水了。”周游把手里那沓许念画的现场图递给林念薇,“画得是真细。梁架底面那行墨书她照着拓了一遍,连笔画的轻重都描出来了。就是慢,一张图画了一下午,我站旁边看她画完的。”

林念薇翻了翻那沓图。梁架墨书的复画确实细致,每一笔的起落和粗细都跟原字对得上,旁边还标注了字的尺寸和位置。她把图递回去。“慢慢练。画得快了容易潦草。先画准,再画快。”

谷雨前两天,许念第一次自己独立去南城做维护。周游那天有事去不了,让她自己去检查正房的梁架保护层和门窗合页。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在33号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工具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点了一遍——卷尺、小刷子、合页油、笔记本、铅笔、备用砂纸。点完了跟周游说了一声“我走了”,周游点了点头,说“有事打电话”。

她走了之后周游在茶室里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本子又合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看槐树。树上的新叶已经长开了,嫩绿色的叶片密密地铺了一层,把枝丫遮了大半。树底下那株苗也长高了一截,枝头上挂着好几片新叶。他看了两眼树,又坐回茶室去了。

许念到南城的时候赵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把两床棉被搭在晾衣绳上,用藤拍子一下一下地拍着,被面上腾起一层细细的灰尘,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许念叫了声赵奶奶,老太太应了一声,藤拍子没停:“来了?周游呢?”

“他今天有事。我自己来。”

“你自己行吗?”

“检查一下梁架和合页。不复杂。”

老太太把藤拍子搁下来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回屋去了。许念搬了梯子架在正房梁架底下,爬上去检查保护层。保护层是上个月刷的透明封护剂,她用手沿着梁架底面摸了一遍,摸到东端的时候发现有一小片摸着比别的地方涩一些,像是有层薄薄的灰没擦干净。她拿小刷子轻轻扫了一遍,又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东端保护层表面有浮灰,已扫。封护层本身无开裂。”

下来之后她检查了门窗合页。正房两扇门的合页她一个一个上了油,上到东厢房那扇的时候发现下合页的螺丝松了一颗,拧了两圈就滑丝了。她把螺丝拧出来看了看,螺纹已经被磨平了大半,换了一颗新的才拧紧。换完之后她拍了张旧螺丝的照片,在笔记本上写了“东厢房下合页螺丝滑丝,已更换”。

做完这些她给周游发了条消息:“检查完了。梁架东端有浮灰已扫。东厢房下合页螺丝滑丝换了一颗。其他正常。”周游回了一个“好”字,过了两秒钟又补了一条:“浮灰的事拍张特写给我看看。”

她把照片发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回了条语音,背景里有周姨厨房里锅铲的响声:“浮灰那块你下次去的时候再摸一遍,要是还起灰就补一层封护剂。这事不急,下回去再看。”

她把语音听完,把手机收进口袋。收拾工具的时候赵老太太从屋里端了碗绿豆汤出来,搁在廊下石台上。“喝了再走。你从早上来了就没歇。”

许念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搁了冰糖,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老太太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看了她一会儿:“你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我公公二十四的时候这院子刚买下来没多久。”她指了指正房的梁架,“那根梁上还有我公公写的字呢,周游上回清理出来的。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王德福,民国廿六年,携家南迁。院中槐树一株,托邻人照看。树在人在。’”

老太太点了点头。“我公公走的时候这院子托给了隔壁老陈家看着。后来老陈家也搬走了,院子就空了。我嫁进来的时候院子里全是草,齐腰深。我跟我男人收拾了大半年才住进来。”她端着碗喝了一口绿豆汤,“现在修好了,等我走了这院子不知道归谁。”

许念端着碗没接话。老太太也没有再说下去,把碗搁下来站起来去翻被子了。许念喝完了汤把碗洗了搁回厨房的碗架上,背着工具包出了院门。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正在把晒好的被子往屋里抱,抱了一床又回去抱第二床,步子慢但稳。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地铁站走了。

那天傍晚回到33号院的时候周游正在茶室里翻簿子。她把检查记录递给他看,他翻了一遍,又看了看她拍的旧螺丝照片。“螺丝换得对。浮灰的事下回去再摸一遍。”他把记录还给她,“明天跟我去一趟西城乙院。那边梁架的封护层该检查了,你上手试试。”

“行。”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周姨问许念今天一个人去南城怕不怕。她想了想说“开始有点怕,后来赵奶奶给我端了碗绿豆汤就不怕了”。周姨把一盘炒青菜推到她面前:“那老太太是个好人。以后她要是留你吃饭你就吃,别推。”

许念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胖橘蹲在她椅子旁边等掉下来的碎屑,她低头看了一眼猫,从碗里夹了一小块鸡蛋搁在桌角。胖橘凑过去闻了闻,吃了,又蹲回去等下一块。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胡同里的路灯刚亮,照着她背着包的身影在灰墙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影子。林念薇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忽然想起去年春天周游第一天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时间走的,影子也这么长。她关了院门回到正厅,顾怀北在茶台后面泡茶,见她进来倒了一杯。她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是今天新泡的谷雨茶,汤色浅绿透亮,入口有一股鲜嫩的青草气。

“许念今天一个人去的南城。”她说。

“怎么样?”

“检查记录写得很细。螺丝滑丝这种事也注意到了,换了新的还拍了照片。”

顾怀北端着茶杯点了点头。“周游带的头一年也这样。头一回自己出去干活回来记了满满两页纸。”

“所以郑老推荐的人没看错。”

窗外那棵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谷雨过了就是立夏,春天快过完了,叶子快长满了,树底下那株苗也快能自己站住了。她喝完茶把杯子搁下,听见茶室里传来翻簿子的声音。她走进去,看见顾怀北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谷雨。许念首次独立完成南城维护。记录规范。周游带徒有方。”她在下面添了一行:“明天带许念去西城乙院检查梁架封护层。”

他把簿子合上放回架子上,关了灯。院子里的风还在吹着,把槐树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着。明天许念还会来,还会背着包走在这条胡同里,影子还会被路灯拉得长长的。然后她会慢慢地走稳,走快,走得跟周游一样熟。再然后,还会有别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