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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清明

燕京岁时记

许念来报到那天是清明假期的前一天。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背着个双肩包站在33号院门口,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郑老发给她的地址。林念薇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楣底下仰头看那块砖雕,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袖口挽了两道。看见林念薇出来,她把手机收起来,鞠了个躬,幅度有点大,差点没站稳。

“林老师好,我是许念。”

“进来吧。周游还没到,先喝杯茶。”

她把许念领进正厅。许念在方桌旁边坐下来,双肩包搁在脚边,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胖橘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闻了闻,她低头看了看猫,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敢伸手去摸。周姨端了杯茶出来搁在她面前,她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

“郑老说你画图很细。”林念薇在她对面坐下来。

“还行。就是画得慢。”

“慢不怕。画得准就行。”

周游到的时候是九点差五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许念已经喝完了半杯茶,手搁在膝盖上不那么僵了。林念薇给他们做了介绍,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周游把帆布包搁在方桌上,从里面掏出南城那座院子的维护清单递给她。

“今天先去南城看现场。赵老太太住在那儿,你见着她的时候叫声赵奶奶就行。她话多,你听着就行,不用紧张。”

许念接过清单翻了翻,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铅笔。她的笔记本是新的,封面还带着书店的标签没撕干净。她把标签撕了,在第一页上写了日期和地点,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

那天上午三个人去了南城。赵老太太正在院子里给石榴苗浇水,看见他们进来把水壶搁下了。周游介绍许念的时候说“这是新来的同事”,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小姑娘长得真秀气。会修院子吗?”

许念愣了一下,周游在旁边接了一句:“她画图比我好。”老太太点了点头,把水壶递给她:“那你先帮我浇浇这石榴。两棵都浇,别浇太多,润湿了就行。”

许念接过水壶蹲下来浇石榴。浇完之后周游带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讲了讲正房的梁架年代、方砖的铺法、窗户底下那两棵石榴苗的来历。她跟在他后面一边听一边记,有时候蹲下来画几笔,画得确实细——梁架底面的墨书她照着周游的标注复画了一遍,每一笔的起落都描得很认真,但速度确实慢,周游讲完两个厢房了她还在正厅里没出来。

“画得挺好。”周游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本子,“但先画个大概就行,细节回去再补。现场时间有限,先把结构关系抓准。”

她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那天下午回33号院的路上她走在周游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一直没怎么说话。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周游停下来等她跟上来,跟她说了一句:“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头一个礼拜什么都不敢碰,连卷尺都不敢拉。”

“真的?”

“真的。林老师让我量个窗框尺寸,我量了三遍才敢报数。”

她低头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总算笑了。那天晚上林念薇留她吃了晚饭。周姨做了四个菜,许念帮着收了碗筷,洗了碗。周姨问她住哪儿,她说在通州租的房子,每天坐地铁过来。周姨说那太远了,以后要赶上下雨天就别回去了,倒座房那间屋子空着,铺盖现成的。许念说了声谢谢周姨,声音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些。

清明那天周游带许念去了南城做日常维护。正房的梁架保护层要重新检查一遍,门窗的合页要上油,方砖地有几块松动了要重新垫平。许念跟着他一条一条做下来,第一天量尺寸还是有点紧张,但到了第二天已经能自己把松动的方砖起出来、垫平、再放回去了。周游在旁边看着,只在灰缝填砂的时候提醒了一句“砂子别填太满,留一点伸缩的余地”,其他时候都让她自己弄。

那天收工的时候许念蹲在方砖地上把最后一条砖缝扫干净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砂子。赵老太太从屋里端了两杯茶出来,一人一杯。“小姑娘干活挺细的。比我闺女强,我闺女连个灯泡都不会换。”

许念端着茶杯笑了一声。那天回33号院的地铁上她靠在座椅上,把笔记本翻开看了看这两天的记录。字迹比第一天潦草了一些,但内容多了不少——梁架保护层的检查结果、合页上油的位置和用量、方砖起出来的编号和对应的坑位。她把本子合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站台灯箱,忽然觉得这两天好像比她在学校画一整周的图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