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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盛夏

燕京岁时记

那个夏天,胖橘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固定的位置。

它不再满足于窗台或台阶,而是占据了正厅门槛旁边的一块青砖。那块砖被它躺得比其他砖更亮,表面被毛和体温磨出了一层极淡的光泽,像一块被岁月盘了很多年的老玉。它每天上午准时过来,在砖上蜷成一团,头搁在前爪上,尾巴绕过身子正好搭在门槛边缘。周姨路过的时候它连眼睛都不睁,只有耳朵尖动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这只猫比我们还像这院子的主人。"周姨有一次端着菜盆从厨房出来,看着门槛旁边那团橘色的毛球说。

"它可能觉得它是。"林念薇从旁边经过,弯腰伸手在胖橘的头顶轻轻挠了两下。胖橘这回连耳朵都没动,只把下巴往砖面上又压了压,四只爪子整齐地收在身子底下,像一只被晒得正好的暖水袋。

七月初的时候,那七棵向日葵终于开了。第一棵开花的那天早上,林念薇推开窗户就看见一朵硕大的、明黄色的花盘正对着她,像一个突然出现的、被放大了很多倍的太阳。花盘边缘围着一圈细长的金色花瓣,整整齐齐的,像被谁仔细地排列过。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推门走出去,蹲在那棵向日葵前面,看着花盘里密密排列的管状花,每一朵小花都打开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花蕊和细小的花粉颗粒,像一整座微缩的、整齐有序的城市正在晨光中苏醒。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最外层的一片花瓣,花瓣厚实而有韧性,像被夏天的光包裹住之后又留住了些许余温。

她蹲在向日葵前面的时候,胖橘从门槛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过来,在她的脚边坐下,跟她一起看那朵花。它的尾巴绕过她的脚踝,搭在她的鞋面上,像画了一道轻轻的、曲线柔和的暖色弧线。

"它也开了。"顾怀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转过头,他站在正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正看着墙根那一排向日葵。阳光从东边照过来,那七朵花在晨光里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一整支被太阳指挥着的方阵。

"七棵都开了?"她站起来。

"开了六棵,第七棵的花盘刚露头。明天应该也开了。"

她走过去跟他并排站着看那些向日葵。花盘比她的手掌还大,黄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半透明的质感。一只蜜蜂落在那朵最早开的花的花盘中央,在管状花之间慢慢爬行,腿上已经沾了一团亮黄色的花粉。

"你爷爷要是看见这些花,"顾怀北说,"大概会蹲在这儿看很久。"

"他说不定已经在看了。"

午后的阳光把整座院子晒得暖烘烘的。槐树的树冠遮出了大片阴凉,胖橘已经从门槛砖上转移到了树根底下,它新选的这块地方被树荫遮得严严实实的,风吹不到太阳晒不着,泥土被树根吸饱了水分保持着微微的凉意。林念薇搬了把竹椅坐在廊檐底下看书,风从胡同口吹进来,穿过院子的时候把槐树叶子翻动了一遍,又把她手里的书页也翻了一页。

她翻回去继续看,听见茶室里有动静。顾怀北正在里面清理那几本茶记簿子。他把每本都拿出来翻了一遍,晒了晒,又放回架子上。深蓝色封面的那本最新被翻开到某一页,她在院子外面隔着窗户看了一眼,能看见那一页上写着字,但她没有凑近去看。

她低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壶茶走了出来,在她旁边的另一只竹椅上坐下,把茶壶搁在两个人中间的矮桌上,倒了两杯。一杯朝向她,一杯朝向他自己。两个人就在廊檐底下坐着喝茶,树荫把他们完全罩住了,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膝盖上各自落了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像两枚被风轻轻摇动的旧钱币。

胖橘在树根底下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浅色肚皮,四只爪子蜷着,像一只被风翻过来的旧笔洗,正晒着从枝叶间漏下来的细碎阳光。窗台上那只旧碗里清水换了新的,胖橘已经懒得再去喝了,反正它知道那碗水会一直有人添满,不喝也不会有人端走。

周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墙根那排向日葵,然后缩回去继续忙她的了。砂锅盖子被掀开又合上,一股炖排骨的香气被风带着穿过院子,在午后温热的空气里慢慢散开,混着槐树叶子的气息和尘土被晒热之后微微升腾的气味。

林念薇端着那杯茶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怀北。他正低头翻着那本最新一册茶记簿子,她终于看清了那一页上写着什么——"立夏第七日,摘槐花一筐,晒干收存。念薇在梯子下接花,花瓣落了满头。"

他没有抬头看她,但他大概知道她在看那一页。他把簿子合上了,放在膝盖上,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排向日葵最高的那一朵上面。

"明年这些向日葵还会长。"他说,"向日葵不需要年年重新种。瓜子落在地里,明年自己就发出来了。"

"那明年这一排会比今年更多。"

"会更多。"

她喝完了茶,把杯子搁回矮桌上。杯底碰着桌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瓷响,在午后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胖橘被那声响弄醒了一下,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下巴换了个方向搁在前爪上,继续它的下午。

正厅方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新剪下来的槐花,还没谢完,在花瓶里垂着头。窗台上那只旧碗还在那里,碗边的裂纹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之后泛着一层温润的、被年岁浸泡过的光。

顾怀北把簿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茶室架子里,走回来又坐下来。他这次坐得离她近了一些,椅子挪了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树冠的叶子一层叠着一层,密密实实的,正午的太阳被它们挡住之后只剩下一些碎碎的光影,落在青砖地上,落在胖橘蜷着的毛上,落在两个人并排的膝盖上。他伸手拿起矮桌上剩下那半杯茶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在桌面边缘处碰了一下,比刚才那一声沉了一点点。

周姨在厨房里掀开砂锅盖子,热气一下子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了一团白茫茫的暖雾里面。她透过那团雾气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廊檐下那两把并排放着的竹椅,和椅子上面那两个坐在树荫里的人。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盖子重新盖上了,转身从砧板上拿起一把葱,低头切了几刀,又把刀放下了。

风又吹过来一次,把槐树叶子掀动了一层又一层,像这座院子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着一本从来没有写满过、也永远不需要写完的书。那些被翻了无数次的页码里嵌着茶渍、猫毛和阳光的味道,每一页翻开的时候都跟上一页不太一样。1

段评

这院子的日常好治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