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开了。
是在立夏过后的第七天早晨,林念薇推开窗户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被清晨的凉意包裹着的甜香。不是从厨房飘来的,也不是周姨泡了什么花茶——那香气是从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树冠上散下来的,丝丝缕缕的,在晨光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枝丫上那些浅绿色的花苞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米白色的花瓣。一串一串的槐花从叶丛之间垂下来,像谁在树枝上挂了一串串细小的铃铛。风一吹,花瓣轻轻颤动着,那股香气也跟着晃了晃,从树冠的中心向外弥漫开来,把整座院子都浸在了一股清甜里面。
她走出屋子,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花苞还没有全开,有的已经绽开了大半,露出淡黄色的花蕊;有的还紧紧合着,只裂开一条细缝,像刚睁开眼睛的婴儿正犹疑地打量着晨光中新的世界。阳光透过叶片和花串之间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砖地上落了满地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微风缓缓移动着,像一整座夏天被均匀地揉碎了,又一片一片地重新拼合在了一起。
胖橘已经蹲在树根底下了,仰着头看着那些花串,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扫着,像是在估算哪一串花的位置足够近。它伸出一只爪子拨了一下最低的那串花,花串晃了晃,几朵花瓣落下来,粘在它的鼻尖上。它甩了甩头,那几片花瓣落在青砖地上,又不动了。
"你去拿篮子,我来摘。"顾怀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从茶室门口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子,盆沿擦得干干净净的,显然是早就准备好要用了。
她转身去厨房找了一只竹编的篮子。篮子不大,底是平的,被用过很多年了,边沿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周姨说这是她以前装菜用的,后来不用了,但一直没舍得扔,挂在灶台旁边的钩子上,等着哪天又被人翻出来用。她拎着篮子回到槐树底下的时候,顾怀北已经搬了只凳子过来,正踩在上面轻轻拽住一根开得最盛的花枝,摘下一串来放进盆里。他的手指穿梭在花簇之间,只在枝丫细处停一下,把一整串完整地摘下来,不让叶片掉落太多。
"矮的地方我来摘,"她说,"高的地方你上去。"
他看了她一眼,从凳子上下来。"你够得着?"
"够得着。我手比你长。"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凳子让给她,但手还是抬着虚虚地护在她腰侧后面,像随时准备接住什么可能落下来的东西。她踩上去之后确实够得到那些更低一些的花枝,用手掐住花梗的根部轻轻一拧,一串槐花就完整地落进了她掌心里。花瓣凉凉的,软软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贴在掌心里像一小片被晨光浸透的云。
她摘了几串之后转头看了一眼——顾怀北站在她身后,手里已经拿起了另一只更大的藤编筐,没有走开,也没有催。他往盆里放花的时候速度不快不慢,每一串都平平整整地搁着,没有被压乱。阳光透过树冠照下来,在他肩膀上铺了一层碎碎的光点,他低头把盆里的花穗按长度排整齐了,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你摘的够整齐的。"她站在凳子上往下看。
"以前帮周姨摘过豆角。"
"豆角跟槐花不一样。"
"都是摘,手法差不多。"他把盆子挪了个位置,让下一串落下来的花正好掉进盆中央。
胖橘绕着凳子转了两圈,发现没有人理它,就跳上窗台蹲着继续看。它看着一串一串的槐花从枝头被摘下来落进盆里,偶尔伸出爪子够一下飘在半空的花瓣,够不着也不恼,把爪子收回来舔了舔,又继续蹲着看了。
那一个上午他们摘了满满一盆槐花。顾怀北后来又架了一架梯子,把高处那些开得正盛的花枝也够了下来。林念薇在底下接着,花瓣落了她满头满肩,她也不去拍,就那么站在梯子下面接着。阳光穿过满树绿叶和白花,在她身上印了一层细密的、随着风不断变幻的光影。
周姨从厨房出来看了一会儿,回去拿了只更大的竹筛子出来,说摘下来的花得先摊开晾一晾,不能捂着,不然容易发蔫。她把筛子端到院子里阳光最好的那块地方放好,又回去拿了块干净的棉布铺在筛子底下,拍了拍筛沿:"摊开了放,别堆着。下午翻个面。"
林念薇把盆里的槐花小心地倒进筛子里,用手指把它们拨散了一些,让每朵花都能被晒到太阳。那些米白色的花瓣在白棉布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层刚刚织好的旧梦被小心地铺开在院子里,等着被风一点点带走水分,留下干透的甜。
那天下午筛子被挪到了廊檐底下,避开了直射的太阳。风从胡同口穿过来,把花香送进正厅和茶室。顾怀北泡了一壶茶,用了几朵刚摘的槐花提香。茶汤里飘着几片白色花瓣,在浅绿色的茶面上打着转,像几只极小极轻的舟在水面上来回漂着。林念薇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花香和茶香在舌尖上交替着涌现,像在喝一杯被整个院子浸泡过的春天。
"今年的槐花,比去年的香。"她说。
"去年你不在。"
她又喝了一口,窗外那些还没摘完的花串在微风里轻轻地荡着,像整棵槐树正在打着一首无声的拍子,既不需要听众,也不需要被记录,就只是那么持续地摇着。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喝完,杯底还有一朵没来得及散开的花瓣,湿漉漉地贴着瓷壁,像一朵小小的、正在沉睡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