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六月的傍晚,暑气已被暮色和空调的清凉压了下去。
他们坐在一家会员制餐厅的私密临窗卡座里,脚下是璀璨铺陈的万家灯火。
何知远刚过完他二十一岁的生日。
其实这次的生日愿望,何知远早在几天前就悄悄许好了——那天他在图书馆门口等许南枝,正巧看见许南枝和师哥一起从图书馆出来,两个人低头说着什么,靠得很近,笑得很惹眼。他站在树影里,没上前打断,只是等待许南枝走过来,再像往常一样牵住他的手。
但从那天起,他心里就反复绕着一个念头——他想更靠近许南枝的生活,也想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不必靠得那么近。
桌上摆着主厨特制的精致小甜点,水晶杯里是度数不高泛着浅金色光泽的香槟。许南枝穿着一件浅亚麻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腕骨在柔和的灯光下微微凸。他皮肤薄,喝了点酒,脸颊便透出淡淡的粉,比杯中的酒液更诱人。
侍者悄然撤下主菜餐盘,上了一杯温热的红茶。许南枝用银匙轻轻搅动着自己杯中的茶,金属与骨瓷碰撞出极细微的清脆声响。
许南枝抬眼看对面的人。何知远今天穿了件白衬衫,下身是一条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裤,整个人显得修长而精神。领口处松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和清晰的喉结,看似随意,实则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许南枝瞥了他一眼,忍不住轻哼一声,低声嘟囔了两个字:“……死闷骚。”
“南枝”何知远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铺着雪白桌布的桌沿,眼里跳动着一点期待的光,“南枝,今天是我生日。”
许南枝抬起眼,心里起了逗弄的心思问道:“所以呢?”
“所以,”何知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语气郑重得像在谈判一项重要的合约,“能不能满足我一个生日愿望?”
许南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身体也跟着往前靠了靠,手肘支在铺着雪白桌布的桌沿:“这么正式?说来听听,只要不是让我上天摘星星,应该都好商量。”
何知远没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冰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从许南枝被酒意熏染得明亮的眼睛,落到他因为好奇而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唇上,又缓缓移开,望向窗外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繁华灯火。
半晌,他才转回头,目光重新锁住许南枝。
“南枝,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想和你共享一个衣帽间,让我的衬衫和你的T恤挂在一起。想在我熬夜看资料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你在客厅地毯上靠着靠枕看书或者打游戏的身影。想我们一起挑家具,哪怕为一个杯子的颜色争论,然后各退一步,或者干脆都买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许南枝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和迅速漫上红晕的耳尖,语气更柔,也更坚定:
“你知道的我在学校旁边有个房子,我自己一个人住,空着也是空着,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心中许久的请求,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南枝,搬来和我一起住,好吗?这就是我今年,唯一的生日愿望。”
许南枝觉得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餐厅里若有若无的钢琴曲,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都模糊了。只有何知远的目光,无比清晰地冲击着他的感官。
脸颊的热度不断攀升,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许南枝看着何知远,对方看似平静,但搁在桌面上、无意识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许南枝笑了。那笑容像盛夏夜最清爽的风,瞬间吹散了所有氤氲的羞涩和犹豫。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何知远蜷起的手指,然后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好啊。”他说,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欢喜,“不过,我要一件专属于我的设计室,还有,露台要给我留一块地方种薄荷和迷迭香,调酒用。”
何知远怔了一瞬,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在他眼底炸开。他反手紧紧握住许南枝的手,却又在下一刻放松力道,珍而重之地用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
“都听你的。”他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眼底仿佛落进了窗外所有的星光,“你想换什么就换什么,想种什么就种什么。那里以后是我们的家,你说了算。”
许南枝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抽了抽手没抽动,便任由他握着,只是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他转头看向窗外,江对岸那片璀璨的楼宇中,很快将会有一盏灯,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
“那说好了,”许南枝转回头,眼睛亮晶晶的,“这两天我可就搬过去了。不过,何先生,同居以后,可要多多指教了。”
“彼此彼此,许同学。”何知远笑着,终于举起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香槟,“为我们的新家?”
“为我们的家。”许南枝也举起杯,水晶杯轻轻相碰,发出“叮”一声悦耳的轻响,如同这个夏天,最甜蜜的序曲。
窗外,城市的霓虹与夏夜的星河无声交融,而卡座里,两个年轻的身影在柔和的光线下靠得很近,低低的、愉悦的交谈声混着偶尔抑制不住的笑声,酿成了这个季节里,最昂贵的甜蜜。
往后的许多年,何知远都记得这个夜晚,记得许南枝答应他时眼里细碎的光。那是他们拥有彼此的开端,在最好的年华,带着毫无保留的勇气和爱意,准备共同奔赴一场名为“爱”的、漫长而浪漫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