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尔盘坐在离百夜米伽尔一个位置的地方,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翠绿色的眼眸半掩,睫毛低垂像随时都会阖上。
一濑红莲用作战望远镜搜寻此次吸血鬼的指挥官。
镜筒缓慢移动,扫过战场。
很快,他锁定了穿白色贵族风衣的费里德。
那人在灰暗的战场背景下白得刺目,站姿散漫,周身气息危险。
“找到指挥官了。”红莲压低声音,语气笃定。
费里德原本专注地盯着米伽尔和又浮现困倦神色的艾瑞尔,嘴角噙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感知中,突如其来的窥视感。
他眉梢微动,心底隐隐浮上一层期待。
那道颀长身影,那个拥有人类本不该拥有的能力的生物。
而且身为人类,居然不偏向人类。
像错过了什么有趣的中间环节。
不过……计划不能因为变数而改变。
他猩红的血眸深处,一抹算计悄然滑过,转瞬被压下。
费里德抬起头,视线循着那道窥视感追过去。
随即,他轻轻“啊”了一声,肩膀微微松下来。
他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不是呢”
那一瞬间的表情像被抽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叫人看不透的微笑。
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到状态明显异常的艾瑞尔身上。
“艾瑞尔君……”
艾瑞尔眯着眼,眼皮沉重得快要撑不开。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弓起,彻底拒绝交流。
费里德见了,倒也不恼,甚至称得上见怪不怪。
这只是艾瑞尔反抗他的小手段之一。
前几次召见时也是如此,不过这段时间,确实有些不寻常。
费里德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艾瑞尔埋进掌心的脸上。
休眠时间近乎翻了一倍,身体反应数值却仍保持在正常范围。
明明一切指标都好好地写在纸面上,偏偏困成了这副模样。
这发现可太有趣了。
“艾瑞尔,战场上熟睡是大忌。”米伽尔听着身侧趋于均匀的呼吸声,眉头拧紧,用手肘狠狠击向艾瑞尔的肩膀。
这是本人的意思,让他清醒点,所以米伽尔用了极大的力气。
手肘撞实了。
艾瑞尔本已快要滑入混沌,肩膀猛然炸开痛感,硬生生将意识从昏沉边缘拽了回来。
他掀开眼皮,翠绿色的眸子里起初是朦胧的雾气,紧接着戾气一层一层漫上来,浸透瞳仁。
可眼底深处,那从灵魂里透出的疲惫并没有散去,只是被痛感暂时压了下去。
“……该死的。”后遗症
艾瑞尔拔出腰间长刃,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光。
他没有犹豫,直接捅进了自己刚被击中的肩膀。
更强烈的痛楚炸开,沿着神经一路烧上去。
他闷哼出声,牙关紧咬,喉结微微滚动。
血渗出来,湿润了肩头衣料。
伤口凝固的速度比血液流出更快。
皮肉收拢,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至少现在,痛可以稍稍缓解困意了。
……艾瑞尔面无表情地想,自己的M属性恐怕又增加了
“艾瑞尔君,”费里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血色眼眸微微眯起,语调慢悠悠的“你好像更嗜睡了?”
他顿了顿,嗓音里染上一丝探究的兴味“真的不需要吸血吗?”
他可从来没见这位艾瑞尔·维塔利斯吸过血。
一次也没有。
就算克鲁鲁有心瞒着、特意替他遮掩,也未免做得太不干净了些。
“不要。”艾瑞尔回绝得异常干脆
他身体好得很,单看这恢复力就知道了。
这股铺天盖地的困意,不过是灵魂榨干能量之后,身体在强制性修复罢了。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腿坐麻了。
他懒得等,直接调动大腿肌肉,强行发力。
酸麻的腿不听使唤,身体顿时失去平衡,从信号灯上栽了下去。
风声掠过耳侧。
费里德身形一闪,下一瞬已出现在他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指拎住艾瑞尔的衣领,将人稳稳提在半空。
他微微歪头,愉悦地眯起眸子,声音里带着甜腻的笑意。
“艾瑞尔君若实在不适,我不介意——”
他故意拖长尾音
“不介意给你我的血哦。”
艾瑞尔的白眼几乎要翻到脑门上。
“……不需要。”我很介意!!
费里德眨了眨眼,脸上笑意丝毫未变,手指却毫无预兆地松开。
艾瑞尔猛地往下坠。
但他只是困,又不是虚。
这点高度对吸血鬼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在空中调整好姿态,落地时膝盖微曲,稳稳站住。
脚掌踩实地面后,他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费里德你个小心眼的白毛娘!
他站起身时动作大了些,扯到肩膀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身形不由微微一顿,眉心蹙了蹙。
不过这点痛,现在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米伽尔也跳了下来。
洁白的披风在他身后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掀起的气流微微扬起地面尘土。
战争,总是不可避免会流血。
他闭了闭眼,天蓝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强行压下身为吸血鬼最本能、最原始的渴望对血的饥渴,喉间隐隐干涩。
可与此同时,一个念头不由自主浮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也从没见过艾瑞尔饮血。
或许那个所谓的“后遗症”,就是艾瑞尔能够长久不饮血的代价。
某种东西正在被消耗。
不是血,而是别的什么。
百夜米伽尔垂下眼帘。
那双天蓝色的眼瞳,从某个日子起,就长久地蒙上了一层驱不散的黑。
他从腰包里掏出一管试剂,仰头一饮而尽。
鲜红色的液体顺着口腔滑入身体,凉意蔓延,那股难耐的渴望总算被压下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