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进来的几个女生脸上带着雀跃,一踏进门就压低声音惊叹,目光四处打量画架与墙上的作品,显然对这间满是颜料气息的屋子充满好奇。可当视线扫到并肩站在画前的温洛和季清祀时,几人的笑意都顿了顿,下意识收敛了声响。
人群末尾的宁曦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脸色阴沉得厉害。她本是被同路的同学半拉半拽过来,心里压根不想见到两人,可目光偏偏不受控制地落在温洛身上,又顺着她的视线,落到一旁神色温和的季清祀身上,心口的郁结再次翻涌上来。
自从上午楼梯口争执过后,她憋了一肚子闷气,眼睁睁看着温洛和季清祀形影不离,说笑打闹,那份被冷落的委屈与不甘,此刻又被无限放大。
温洛察觉到气氛变化,下意识往季清祀身侧挪了半步,原本鲜活的神情淡了些许,指尖轻轻攥住了衣角。她不想再发生争执,可看着宁曦冷冽的眼神,还是免不了一阵局促。
季清祀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将温洛半护在身后,面上依旧是一派淡然,没有主动搭话,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敌意,只是淡淡看向进门的众人。
“哇,这里也太有氛围感了吧!”同行的女生率先打破尴尬,故作轻松地走到墙边的画作前围观,“季清祀,这些都是你平时画的吗?功底也太强了。”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讨论起画作,暂时冲淡了凝滞的气氛。其中一个常在画室走动的女生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着在场的美术生开口:“对了,我刚从教务处路过,老师已经在拟定通知了,咱们高二下学期所有美术生,就要统一离校去外地集训了,时间大概要持续大半年,一直到联考结束。”
这话一出,画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
“这么快就要集训了?感觉高二上学期才刚开始没多久啊。”
“没办法,美术联考压力大,学校历来都是这个安排,集训期间基本不会回本校上课了。”
温洛闻言,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心头莫名空了一块。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季清祀,眼神里带着几分错愕与不舍。大半年的时间,意味着朝夕相处的同桌,到了下学期就要离开校园,远赴外地专心画画,往后日常的课间闲聊、课堂请教、放学同行,恐怕都要变成奢望。
季清祀握着画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清冷的眸色也淡了几分。这件事她早有预料,转学之前就清楚美术生的集训流程,可此刻当着温洛的面被提起,心底竟也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不远处的宁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到温洛瞬间低落的模样,她心头的火气稍稍压下去一些,却依旧没有好脸色,只是冷哼一声,不再刻意发难。
“放学不回家,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倒是挺会找乐子。”宁曦转而开口,语气依旧冷硬。
周遭说笑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画室里其余几名美术生也停下了画笔,好奇地望了过来。
温洛收回飘远的思绪,压下心底翻涌的失落,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开口:“我只是过来看看画画,没有别的意思。”
“看看?”宁曦往前走近几步,步步紧逼,“以前放学你第一时间就会找我,现在倒好,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朋友了。温洛,你就这么喜欢黏着别人吗?”
话语尖锐,听得温洛脸颊发烫,窘迫地垂下眼帘。她明白宁曦心里有气,可这样不分场合的指责,还是让她心里又酸又涩。
“交朋友从不是依附与捆绑。”季清祀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清浅却掷地有声,“她有自己的喜好与自由,轮不到旁人置喙。”
“又是你。”宁曦怒火上涌,瞪着季清祀,“我们之间的事,你非要一次次插手是吗?我看就是因为你,温洛才变成现在这样!”
“是她懂得遵从本心了。”季清祀迎上她的目光,不卑不亢,“一段友谊若是只能靠委屈一方来维系,本就走不长久。”
“你胡说八道什么!”宁曦被戳中软肋,情绪愈发激动,抬手就想往前,一旁的女生连忙伸手拉住了她,低声劝道:“别这样,这里是画室,大家都看着呢。”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宁曦又羞又恼,挣扎了两下,终究碍于场面没有再上前,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看向温洛的眼神满是失望:“我真没想到,你会因为一个新来的人,这样对我。”
温洛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语气认真又无奈:“宁曦,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疏远你。我希望我们可以好好相处,而不是每次见面都争吵、互相指责。如果你一直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坦诚与低落,让宁曦的气焰弱了大半。她看着温洛泛红的眼眶,心里又气又乱,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季清祀见温洛情绪低落,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无声地安抚。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宁曦眼里,更是刺目。
僵持片刻后,宁曦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甩开身边同学的手,冷冷道:“算了,我懒得跟你们争执。”她最后看了温洛一眼,“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画室,木门被她带得轻轻一响,再次恢复安静。
围观的女生面面相觑,气氛又变得尴尬起来。有人连忙打圆场:“哎呀,别在意啦,我们就是过来看看画的,继续聊画画、聊集训的事吧。”
众人连忙附和,重新将话题转移到集训、画作上,刻意避开方才的风波。
温洛望着宁曦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沉甸甸的,方才听到集训消息带来的失落,又添上了几分烦闷。
“别多想。”季清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得像晚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因为别人的执念,责怪自己。”
“我只是觉得难过。”温洛低声说道,“我们认识那么久,曾经也很好的,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而且……”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下学期,你真的要离开学校去集训吗?要走大半年?”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声音里藏不住的不舍。朝夕相伴的日子才刚刚变得温暖,一想到不久之后两人就要分隔两地,她心里空落落的。
季清祀看向她眼底明显的失落,心头一软,缓缓点头:“是既定安排,美术生都要外出集训,备战联考和校考。”
“那……那我们就不能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了吗?”温洛抿了抿唇,小声追问。
“是”季清祀放缓语调,认真承诺道,“不过……我们说好要一起考上985,这个约定不会变。”
简单的一句话,像暖流淌过心底,稍稍抚平了温洛的不安。她缓缓点头,将心头的烦闷压下,努力扬起笑容:“嗯,我记着约定呢。不说这些啦,我们继续看画。你刚刚画的林荫道,我越看越喜欢。”
见她重新展露笑颜,季清祀眼底也漾起柔和的笑意。
其余同学陆续参观完画室,又聊了几句画画的技巧和集训的注意事项,便陆续道别离开。转眼间,偌大的画室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远处几名埋头作画的美术生。
夕阳透过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将地面染成暖金色,空气中的颜料味也变得温柔起来。
“耽误你画画了。”温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无妨。”季清祀拿起画笔,指尖在调色盘上轻轻调试颜料,“要不要试着画几笔?”
“我?”温洛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我从来没学过,肯定画不好的。”
“没关系,随便画就好。”季清祀将一支崭新的铅笔递到她手中,又挪来一张空白画纸,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我教你最简单的线条。”
两人挨得极近,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交织在一起。温洛握着铅笔的手微微发紧,能清晰感受到身侧人的存在,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一想到数月后这份近距离的陪伴将会中断,她落笔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季清祀的声音就在耳畔,轻柔地指引着她落笔:“手腕放松,不用用力,顺着心意画就可以。”
她偶尔会伸手,轻轻扶着温洛的手腕调整角度,指尖微凉的触感划过皮肤,让温洛浑身一阵轻颤,脸颊飞速染上红晕。
原本枯燥的线条练习,在这样的氛围里,变得格外甜蜜。温洛渐渐放松下来,不再拘谨,拿着铅笔在纸上随意勾勒,歪歪扭扭的线条,在她眼里也变得趣味十足。只是心底深处,那层关于“集训分离”的隐忧,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悄落了地。
“你看,这样就很好。”季清祀看着纸上随性的线条,眼底笑意浅浅,“画画本就是抒发心情,无关好坏。”
“原来是这样。”温洛恍然大悟,笑得眉眼弯弯,“以前总觉得画画很难,现在发现,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两人就这般一教一学,沉浸在一方小小的画架前。夕阳一点点下沉,窗外的天色从暖橙转为浅粉,最后蒙上一层淡淡的暮色。
画室里的其他美术生也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偌大的空间,最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天色渐晚,温洛这才惊觉时间过得飞快,连忙放下铅笔:“糟了,都这么晚了,再不回家家里该担心了。”
“我送你。”季清祀顺手收好画笔和颜料,动作利落。
两人收拾妥当,关上画室的灯与门,并肩走出小楼。
校外的街道亮起了路灯,暖黄的灯光一路绵延。晚风带着傍晚的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路上行人寥寥,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
回家的路不算近,两人慢悠悠地走着,一路无话,却半点不觉得尴尬。只是相较于来时的轻快,此刻的氛围里,多了一丝淡淡的缱绻与不舍。
温洛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心里澄澈又安稳,可一想到下学期的集训,就忍不住有些闷闷的。她侧过头,看向身旁身姿清挺的人,鼓起勇气开口:“今天真的谢谢你,一直都在帮我。还有……集训的事,我会慢慢适应的。你在外集训,也要照顾好自己。”
“放心。”季清祀看向她,暮色里的眼眸格外温柔,“不管身在何处,我们的目标始终一致。等我回来。”
“嗯!”温洛用力点头,眼底亮闪闪的,“我们都要好好努力,奔赴约定好的学校。”
说起并肩前行的约定,两人相视一笑。
走到温洛家小区门口,温洛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季清祀挥了挥手:“我到家啦,你路上也要小心。明天见!”
“明天见。”季清祀站在路灯下,望着她的身影,轻声回应。
温洛转身跑进小区,跑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到那人还站在原地,不由得笑得更甜,挥挥手彻底消失在楼栋之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季清祀才收回目光,转身踏上归途。晚风拂动她的发丝,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眸底深处,也藏着一丝对朝夕相伴时光的珍惜。
清冷孤寂的日子,好像从遇见温洛开始,就变得鲜活又温暖。她暗自打定主意,集训的日子再忙碌,也绝不会断了联系。
回到家中,温洛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今天在画室画的那张线条画。纸上歪歪扭扭的痕迹,在她眼中却是无比珍贵。她小心翼翼地将画纸夹进课本里,指尖摩挲着纸面,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离校集训”四个字。
她拿出作业本,强迫自己静下心刷题,可偶尔走神,总会想起不久之后将要到来的分别。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天的点点滴滴:食堂里的投喂、午休时的橘子糖、画室里温柔的指引,还有那一声声格外亲昵的称呼,以及那个突如其来的集训消息。
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她捂住发烫的脸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可眉宇间又萦绕着一丝浅浅的愁绪。
原来有一个人默默偏向自己、温柔陪伴自己,是这样幸福的事情,可一想到未来数月不能日日相见,心里便满是牵挂。
而另一边,季清祀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最新一页的画纸上,不是风景,不是静物,而是一个少女低头握笔的侧影,眉眼柔软,笑意盎然。
笔尖轻轻落在画纸上,她细细勾勒着轮廓,眼底的温柔,在静谧的夜色里,蔓延至心底每一处角落。她提笔在画纸角落,轻轻写下了两个字——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