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

晚上的庆功宴设在宫里，摆了三十多桌。

　　文官武将分坐两边，中间空出来给歌舞。皇帝坐在上首，满面红光，举着酒杯挨个夸。夸到我时特意多说了几句，什么“国之栋梁”“朕之臂膀”，满朝文武跟着举杯，场面热闹闹的。酒宴进行了一会儿，皇帝便去偏殿更衣了，那意思是让臣子们也放松些。

　　我被灌了不少酒。

　　这个来敬，那个来敬，敬完还得回敬。我酒量好，来者不拒，喝得面不改色。南卿坐在我旁边，看着我一杯接一杯往下灌，眉头微微皱着，又不敢拦，只能在我每次喝完的时候悄悄把筷子往我手里塞——意思是吃点菜，压一压。

　　我接过筷子，夹两口，然后下一波人又来了。

　　“钟将军，下官敬您一杯，恭喜凯旋！”

　　“钟将军，我替家父敬您，家父常说当年与您父亲……”

　　“将军，末将敬您，当年要不是您……”

　　应付完一圈，我回到座位上，吃两口菜，余光扫到南卿，他盯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我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过去——斜对面，御史大夫张霖正往这边看，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把酒杯放下，随口问：“认识？”

　　他回过头，脸上是他惯常的温和：“不认识。”

　　语气却冷得出奇。

　　直觉告诉我，不对劲。

　　认识他这么久，他永远是温的、软的、带着点傻气的。被人笑话会脸红，被我欺负会小声求饶，看见我一身血会吓得掉眼泪，从没用过这种语气说话。

　　我往他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他惹你了？”

　　他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没有，姐姐，我没事。”1

　　南卿在笑，可他笑得太假了，假到连沈追那种粗神经都看出来了——隔着桌子冲我挤眉弄眼，嘴型在问：咋了？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南卿，他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袖口。

　　我又往张霖那边看了一眼，张霖正好也在看这边，对上我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脸，遥遥举了举杯。

　　我没回敬他，伸手把南卿攥着袖口的手握住，捏了捏：“不想说就不说。”

　　南卿轻轻点了点头。

　　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我满脑子都是一件事。

　　张霖那老东西，最好别真跟南卿有什么过节。

　　不然这事没完。　　

　　酒过三巡，我正应付着一波又一波来敬酒的官员，余光瞥见张霖端着酒杯朝这边走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怕他，是刚才南卿那反应让我上了心。能让南卿那种软性子冷下脸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霖走到近前，脸上堆着笑，先冲我举了举杯：“钟将军，恭喜凯旋。将军年少有为，实在是我大斐之福啊。”

　　我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这老东西开场白倒是挺标准，不愧是官场老狐狸。

　　他也没急着走，目光往我旁边扫了一眼，落在那低着头安静坐着的南卿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位就是将军的那位……咳，听说是将军从城外捡回来的？”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周围几个支着耳朵听的官员都停下了交谈。

　　南卿握着筷子的手攥得更紧，头垂得更低了。

　　我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抬眼看他：“张大人有话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