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六月二日,下午五点二十三分
我背靠三楼窗台,手臂的伤口死死卡着那枚殇的核心,尖锐的棱角割破伤口附近的血肉,血顺着伤口缝往下淌,在窗台积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楼下,八十多只嗔子的嘶鸣汇成一锅煮沸的粥,灰白色的身影像蚂蚁一样攀附外墙,指甲刮擦瓷砖的锐响从四面八方涌来。
现在我就像个老鼠一样逃窜,真可怜。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
左臂的伤口还在涌血,肾上腺素——如果有就好了,不过现在没有那东西——现在只有我自己。
核心碎片在伤口里蠕动,像一条钻进血肉的虫子,贪婪地吞噬着重置气,又反哺出某种灼热的、不属于人类的能量。
原来我也会流血。

原来我也会痛。

拟态兽临死前的话像一根刺,扎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人类的血,红的,温的,带着铁锈味。
可掌心里那层幽蓝光泽又是什么呢?
是吸收核心的副作用吗?真丑啊。

…………
操,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我翻身跃下窗台,落地时左臂的伤口被震得一阵刺痛。
三楼走廊里还有几只漏网的嗔子,我矮身闪过扑击,短刀顺势划开它们的脚踝肌腱,没空补刀,径直冲向楼梯口。
核心吸收进度大概六成。
伤口的愈合速度在加快,但还远远不够。
八十只嗔子,正面硬刚等于自杀,传送冷却还有——
我脑子里那个声音响起:
传送冷却:剩余七分十二秒。
靠

七分十二秒。

我默念这个数字,像念一道催命符。
楼梯间是唯一的狭窄地形。
我踹开防火门,反手用金属治疗车堵住门框,然后往楼下狂奔。
操,疼死了,这CD为什么这么长啊!

每一步都牵扯着左臂的伤口,血滴在台阶上,像一串暗红色的省略号,指引着死亡的方向。
二楼转角,三只嗔子从阴影里扑出来。
我侧身贴墙,刀锋上挑,刺穿第一只的眼窝,然后借力旋转,一脚踹在第二只的胸口。
第三只的利爪擦着我的后背划过,布料撕裂,皮肤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靠!

又添新伤,这可真他妈划算。

我没停,继续往下跑。
治疗车在身后被撞得哐哐作响,嗔子群的嘶鸣越来越近,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一楼大厅,满地碎玻璃和翻倒的担架。
我踩着残骸冲向后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后门巷子里,至少二十只浮鼬幼体正从排水沟里涌出,灰黑色的触须在空气中疯狂抽动。
前后夹击,经典复刻。

我退回大厅,反手锁死后门。
治疗车已经被撞变形,防火门在二楼被撞开,嗔子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漫下来。
退无可退。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楼层导览图——三楼,护士站,药品储藏室。
之前救姜璇的时候,我在那里待过超过五十分钟。
就那儿了。

我闭上眼睛,在脑海中的坐标星图里锁定那个点。
现在核心吸收进度已经七成,体内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像有一台发电机在胸腔里轰鸣。
传送。
空气扭曲,视野撕裂,下一秒,我撞上了一排金属抽屉。
"哗啦——"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声响。
抽屉被我撞开,纱布、针头、消毒酒精洒了一地。
我踉跄着站稳,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消毒水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是我之前留下的。
三楼护士站,暂时安全。
二楼的嗔子被我甩开了,但它们很快就会循着血腥味追上来。
只能赌时间差了。

我扑向药品储藏室,踹开虚掩的门。
架子上还有残留——肾上腺素、镇静剂、止血凝胶、葡萄糖注射液。
我扫了一眼标签,抓起一管肾上腺素,撕开包装,针头对准自己的大腿。
常规剂量是0.3毫克,我现在这身体状况……

管他妈的。

必须硬来!

我直接推了0.5毫克。
药液注入血管的刹那,像有一把火从大腿烧到心脏。
视野骤然清晰,听觉变得敏锐,连走廊尽头水滴砸在地砖上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但痛觉被压成了一层薄薄的背景音。
现在我是超级老鼠人了。

我扯下几块纱布,胡乱缠紧左臂和后背的伤口,然后抓起两瓶消毒酒精塞进口袋。
短刀卷刃了,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手术刀,刀刃在应急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弧。
楼下传来嘶鸣声。
它们来了。
我走到楼梯口,深吸一口气。
肾上腺素让心跳飙到一百四,血液在耳膜里轰鸣,像有一万台发电机在颅腔内同时运转。
第一只嗔子出现在二楼转角,灰白的眼睛锁定我,嘴角撕裂到耳根。
我没有退。
我冲了下去。
手术刀比短刀更轻、更快,借着下冲的惯性,刀刃精准刺入它的眼窝,手腕一拧,灰黑色的黏液喷涌而出。
第二只从侧面扑来,我侧身闪避,酒精瓶砸在它脸上,玻璃碎裂,液体渗入伤口,它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抓挠自己的脸。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楼梯间狭窄,它们无法一拥而上,只能排队送死。
我利用地形,每一次闪避都贴着墙壁,每一次反击都瞄准眼窝或关节。
手术刀卷刃了,换成从消防栓上拆下来的金属水管,每一次挥击都带着肾上腺素催动的蛮力。
来啊,排队吃刀,今天不限量。

来啊,别客气,老娘我今天好好“服务”你们!

我喘着粗气,嘴里全是血腥味,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怪物的。
嗔子的尸体在楼梯上堆成一座小山,灰黑色的黏液顺着台阶往下淌,像一条发霉的瀑布。
但它们的数量没有减少。
杀一只,来两只。
杀两只,来四只。
楼梯间的尸体反而成了障碍,我的活动空间被压缩,闪避越来越狼狈。
一只嗔子的利爪划过我的右肋,皮肉翻卷,鲜血涌出。
靠,淦腻酿!

我咬牙一水管砸碎它的头颅,却感觉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不好。

药效……要过了。

肾上腺素的作用时间在五到十分钟,我推了0.5毫克,峰值更短。
现在心跳开始紊乱,从狂飙到骤降,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齿轮还在惯性转动,却越来越慢。
一只嗔子突破防线,扑到我身上,利爪嵌入我的肩膀。
我反手将水管捅进它的口腔,贯穿后脑,它瘫软下去,却把我一起带倒。
我摔在尸堆上,灰黑色的黏液浸透后背,腥臭呛人。
更多的嗔子从尸体缝隙里钻出来,灰白的眼睛在昏暗里像一盏盏鬼火。
核心……还没吸收完……

我试图爬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
体内的灼热感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重的、像被海水淹没的窒息感。
置态。
过度使用置能的置者透支会进入置态,但我没有频繁使用——理论上不会。
可双核心的副作用,加上肾上腺素崩溃后的反噬,加上连续重伤……
原来……我也会……

视野开始失真,像透过一层晃动的水面看世界。
墙壁在扭曲,天花板在塌陷,嗔子的嘶鸣变得遥远而空洞,像从水下传来的回响。
会……流血。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伤口,试图用痛觉唤醒自己。
没用。
一只嗔子凑近我的脸,撕裂的嘴里滴着涎水,灰白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饥饿的黑暗。
我抬手,想挥刀,手臂却像不属于自己,软绵绵地垂下去。
到此为止了吗……

远处,忽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是多辆,重型柴油发动机的咆哮,像一群钢铁巨兽正在逼近。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不是怪物踩踏的节奏,是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
嗔子群骚动了。
它们抬起头,灰白的眼睛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嘶鸣声里多了一丝……迟疑?
引擎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金属撞击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强行开路。
然后是一声枪响。
"砰!"
不是普通枪械,是大口径霰弹枪,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震得耳膜发疼。
我身边的嗔子头颅炸开,灰黑色的黏液溅了我满脸,温热的,腥臭的。
更多的枪声响起,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噼里啪啦砸在楼梯间里。
嗔子群发出混乱的嘶鸣,不再围攻我,转而朝着枪声的方向涌去。
我躺在尸堆上,视野里只剩下天花板那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
灯管在闪烁,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脚步声靠近,沉重的皮靴,踩在黏液和碎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一道身影蹲下来,逆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身深色的制服,肩章上有某种盾牌的轮廓。

孙垒长,这里有一个置者。
声音年轻,带着压抑的喘息,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看样子她马上就进置态了,我们要——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意识像一艘正在漏水的船,缓缓下沉。
应急灯的闪烁变成一条细长的光带,像被拉远的流星,最终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感觉到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指尖冰凉,带着手套的粗糙触感。
然后是一句极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响在颅腔深处:

……带走。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