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六月二日,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在之前看见拾骨团之后,队伍里又少了两个人,至于是怎么少的……我已经不想去想了。
因为我不敢多想,因为我知道他们的下场会是怎么样。
太阳把整条街道泡在一锅发馊的血汤里。
我数过,从便利店出来往北,穿过三条街、两个路口,就能上环城公路,沿着公路再走五公里就是老宅。
五公里,放在和平年代不过是几脚油门的事,放在现在,是生与死之间隔着的一片沼泽。
姜璇走在队伍最前;为了不再有人损失,我决定殿后。
姜璇把手术刀反扣在掌心,指节发白。
小女孩跟在她身后,怀里那只脏兮兮的毛绒兔子早就看不出原本颜色,被她攥得变了形。
再往后是小女孩和其余幸存者。
二十二个人出二院,翻墙时丢了一个,巷子里被影缠拖走一个,便利店休整后出发,现在还剩二十个。
二十个人。
我走在最后,短刀横在身侧,刀刃上干涸的灰黑色黏液被夕阳照得发亮,像一层劣质的釉。

雨子。
姜璇忽然停住,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
怎么了?


前面路口,有人。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十字路口中央停着三辆车。
一辆改装皮卡,两辆面包车,车身都焊着歪歪扭扭的钢板,车窗换成铁丝网,车漆上画着白骨交叉的图案——和之前在二院对面楼顶看到的那辆一模一样。
拾骨团。
皮卡的引擎盖上坐着一个男人,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一串用牙齿串成的项链,正用一把蝴蝶刀剔指甲。
他身后站着十来个男女,有的扛着钢管,有的拎着绑了布条的汽油瓶,还有个人扛着一把从消防栓上拆下来的金属水枪,枪管里塞满了碎玻璃和铁钉。
他们没立刻围上来,只是散成扇形,把路口堵死,像一群等着开饭的鬣狗。

哟,这么多人。
寸头男跳下车盖,蝴蝶刀在指间转出一片银花。
他走近两步,鼻尖抽动,像在嗅什么气味。

医院出来的?身上这么大的消毒水味,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腰间的短刀上。

还有血腥味。新鲜的。

很牛逼啊你们!
我往前迈了半步,把姜璇和身后的人挡在阴影里。
夕阳从我背后照过去,刀刃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晃动的黑线。
让路!


让路?
他笑出声,露出两颗镶金的门牙,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飞了电线杆上几只变异乌鸦。

妹妹,现在这世道,路不是让出来的,是买出来的。

你们身上有什么?

吃的?

喝的?

还是……提供“服务”?
他目光移向人群里的年轻女人,又移向小女孩,最后看向阡陌雨子,舌尖舔了舔嘴唇。

或者说是别的什么?
我们没有多余物资。


没有?
没有多余的水,更不会提供什么所谓的服务!

他歪了歪头,蝴蝶刀"啪"地合拢,又"唰"地弹开。

那你们总得有点用处吧。

这样,我们最近缺几个"血包"——就是那种,身上挂点彩,往街上一放,能把周围那些丑八怪引开的活血包。

你们人多,匀我们三四个,剩下的可以走。
他身后的十来个男女发出一阵低笑,像一群等着分食的秃鹫。
我攥紧刀柄,指节硌得生疼。
前世三年,我见过太多这种"血包"。
被割开手腕、脚踝,绑在电线杆上或塞进汽车里,油门一踩,血腥味顺着风飘出去,怪物追着车跑,拾骨团的人趁机搜刮物资。
血包的结局无一例外——血尽,被啃成骨架,或者被同伴补刀"止损"。
没有商量的余地?


有啊。
他摊了摊手,蝴蝶刀在夕阳下晃出一道刺目的光。

你们交出全部物资,再留下三个人,剩下的可以滚。

或者——你和其他女人一起给我和身后的这些哥们“服务”一遍啊!
服务?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来和我说这个?

寸头男听完阡陌雨子的话之后,上前用手托起阡陌雨子的下巴。

哟哟哟,兄弟们,你们看,这妞觉得自己挺牛逼呢!

哈哈哈哈哈

一会给大爷们“服务”的时候别哭哦!

就是啊,看着这么带劲。

老大快把她绑起来……哈哈哈。
阡陌雨子冷笑一声。
看来我挺“受欢迎”啊!


小妞,听话的话……我会挑几个人不杀,你就只——
寸头男话还没说完,就被阡陌雨子一巴掌抽懵。
瞬间,他笑容消失,眼神冷下来。

?

臭婊子,你什么意思!

我们亲自动手,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空气凝固了几秒。
什么意思? 哎呀这很明显嘛。

滚蛋!

我趁他震惊的时候,一脚踢在他肚子上,然后借势用刀抵住他的喉咙。

性子这么烈——
“啪”
闭上你的臭嘴,你想死吗?

让你的人全都滚!


好好好,姑奶奶——还愣着干什么,滚蛋啊!
拾骨团的人缓缓后撤,而我在他们撤出七十米之后把寸头男拉了起来,然后一脚踢开。
寸头男如丧家之犬一样跑开。
随后他后退一步,举起右手。

兄弟们,上。

留几个活的当血包,死的也行,血还没凉就能用。

把那个臭婊子给我抓来,我要让她成为我的“玩具”!****
话音未落,三辆车的引擎同时轰鸣,十来个男女像放出笼的疯狗,从四面八方扑上来。
钢管破空,汽油瓶砸在地面炸开一片火墙,碎玻璃铁钉水枪"噗"地喷出一蓬尖啸的金属雨。
妈的,忘记队伍里有人走的慢了,早知道就直接弄死他了!

散开!找掩体!

我嘶吼着,拽着最近的老太太滚进路边一辆翻倒的垃圾桶后面。
钢管砸在桶壁上,凹陷出一个深深的坑,震得我耳膜发疼。
姜璇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
她拉着小女孩闪进一家店铺的门廊,手术刀在扑上来的男人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口,对方吃痛后退,她趁机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骨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但拾骨团的人太多了。
而且他们有备而来。
两个中年男人试图用拖把杆和砖头反抗,被一个扛着链枷的女人逼到墙角,链枷挥出,带刺的金属球擦过其中一人的脸颊,皮肉翻卷,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啊——!
惨叫声像一把钝刀,割开了街道表面的平静。
而我的心脏也猛地一缩。
血。
流血了。
不是怪物造成的,是人类自己的血。
但在这个时代,血就是血,血腥味就是血腥味,不分来源。
原本队伍里伤员细微的血腥味就已经让附近怪物敏感化了。
而现在,远处,街道尽头的阴影里,几双灰白色的眼睛同时亮起。
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嗬嗬——"
低沉的嘶鸣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很快连成一片,像一锅被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涌。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不是地震,是无数只脚——人类的、非人类的——同时踏击地面的节奏。
拾骨团的人也听见了。

操!引过来了!

妈的,谁干的,不知道现在不能见血吗?!
他脸色变了,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计划被打乱。
他原本打算速战速决,抓几个人当血包就走,没想到有人流血,血腥味扩散得比预期快得多。
进建筑!快!

我趁着拾骨团愣神的间隙,从垃圾桶后冲出,短刀劈开一个挡路的拾骨团女人的肩膀,灰黑色的血——不,是人类的血,红得刺眼——溅在我手背上。
那女人惨叫着倒地,我顾不上补刀,朝着姜璇的方向狂奔。
"砰!"
一颗汽油瓶在我脚边炸开,火焰舔上裤腿,我就地一滚扑灭,掌心被碎玻璃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该死。
我也流血了。

雨子!
姜璇从门廊里探出身,手术刀上还滴着血。
她身后,小女孩蜷缩在卷帘门后面,怀里死死抱着那只兔子,眼睛睁得很大,没有哭。
进去!所有人,进最近的建筑,封门!

我拽着老太太冲进店铺,回身去拉另一个中年男人——他腿软了,被链枷擦过的脸颊血流如注,染红了半边衣领。

救、救我——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我把他拽进来,姜璇立刻放下卷帘门,用货架和冰柜顶住。
门外传来拾骨团的咒骂声、奔跑声,还有越来越近的、那种让人牙酸的嘶鸣。
"轰!"
有什么东西撞在卷帘门上,金属变形,发出痛苦的呻吟。
不是拾骨团。
是嗔子。
它们比拾骨团更快。
【时间】下午四点五十一分
店铺不大,是一家五金店,货架上堆满生锈的螺丝刀、扳手、一卷卷电线。
后门通向一条更窄的巷子,但门外同样传来嘶鸣和抓挠声。
我们被围了。
我靠在卷帘门旁的墙面上,喘着粗气,左臂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裤腿被烧出几个焦黑的洞。
姜璇在给中年男人包扎脸颊,但血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纱布,根本止不住。

动脉没破,但伤口太深,没有缝合条件……
她抬头看我,眼底是掩不住的焦虑。
别管了,先止血。

我环顾四周。
现在只剩七个人。
我,姜璇,小女孩,老太太,年轻女人,还有两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个脸颊流血,另一个胳膊被钢管砸肿了,暂时没破皮。
七个人,挤在不到三十平米的五金店里,门外是拾骨团,门外更远处是循着血腥味赶来的嗔子群。
传送冷却还有四分钟。
但就算冷却好了,我只能带一个人走。
方圆五百米,最近的"待过五十分钟"的锚点是二院急诊楼——回去就是送死。
"轰!"
卷帘门又撞了一下,变形更严重了,门缝底下已经能看见能看见几只灰白色的手指在抓挠,指甲刮擦金属,发出刺耳的锐响。
门外传来拾骨团的喊叫声,不是冲我们,是冲彼此。

进那栋楼!快!

门打不开——

砸窗户!进去!

兄弟们……救我……!
他们也在找掩体。
血腥味是公平的,不分敌我。
拾骨团的人也有受伤的,他们的血同样引来了嗔子。
我贴着卷帘门的缝隙往外看。
街道上的景象让我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至少一百四五十只嗔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股灰白色的潮水,漫过路面,漫过翻倒的车辆,漫过还在燃烧的汽油瓶残骸。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血。
但奇怪的是,它们没有一窝蜂地冲向某个点。
它们分成了两股。
一股涌向街道对面的一栋三层小楼,拾骨团的人正从窗户往里爬,窗玻璃碎裂的声响里夹杂着咒骂和惨叫。
另一股……
另一股绕过了五金店,也朝那栋小楼去了。
不对。
我眯起眼睛。
五金店门口就有血,我的血、中年男人的血、刚才被砍倒的拾骨团女人的血。
嗔子应该优先攻击最近的猎物,这是它们的本能。
但它们没有。
它们像被什么东西指挥着,一部分去攻击小楼里的拾骨团,另一部分……在街道中央停了下来,围成一圈,背对着五金店,面朝小楼。
像是在保护什么。
或者说,像是在等待什么。
姜璇。

我压低声音,没回头。
你看对面三楼,中间那扇窗。

姜璇凑过来,顺着我的视线望去。
那栋小楼的第三层,中间窗户后面,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幸存者吗?
现在逆光,看不清面容,但轮廓……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身形,那站姿,甚至那微微侧头的角度——
张寒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