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鞋印小得不可思议,却深深陷在灰尘里,仿佛留下脚印的人有着不属于常人的重量。
陈婉婉倒吸了一口凉气,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林平却死死盯着那行脚印,眉头紧锁。他蹲下身,用手机手电筒贴着地面打光。
“这不是鞋印。”林平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你看这痕迹的受力点,全在脚跟。正常人走路不可能这样……除非,她当时是踮着脚尖,或者……被什么东西拖着走的。”
陈婉婉的脸色更白了,她下意识抓紧了林平的衣角,指尖冰凉:“林平,我们……要不要先回去?天亮了再来?”
“回不去了。”林平站起身,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
陈婉婉一愣,猛地回头看向大门。
那扇原本被他们推开一条缝的木门,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合上了。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人碰过。
“……它关上了。”陈婉婉的声音开始发颤。
“不是它关上了。”林平的目光扫过门框上那些缠绕如蛇的藤蔓,嘴角微微抽动,“是我们被关进来了。”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吱”声。
两人同时抬头。
手电筒的光束刺破头顶浓重的黑暗,照亮了正厅上方那根粗壮的横梁。梁上雕花繁复,积满灰尘,但就在光束扫过的一瞬间,陈婉婉看到了一抹不属于这里的颜色——
一抹暗红。
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戏服上的胭脂,从横梁的雕花缝隙里渗出来,沿着木柱缓缓往下淌,无声无息。
“林平……”陈婉婉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
林平没有说话。他的手电筒死死钉在那根横梁上,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抹暗红的旁边,在雕花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
不是人眼。
那是一双画上去的眼睛。
用朱砂和墨汁勾勒的,属于戏曲旦角的花脸妆容,此刻正从横梁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陈婉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林平却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是在对着那双画出来的眼睛说话:
“积善堂的主人……是在等我们,还是在等别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双画上去的眼睛,动了。
不是眨眼。
而是那双用朱砂勾勒的眼珠,像活物一样,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他们身上移开,转向了正厅深处那扇半掩的屏风后面。
像是在……指路。
陈婉婉浑身僵硬,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林平却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跟上。”他说。
陈婉婉几乎是凭着本能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绕过正厅的供桌,走向那扇屏风。
屏风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庭院牡丹,但花瓣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像是被血浸过又风干。林平伸手推开屏风,后面是一扇通往内院的月洞门。
门框上挂着一串铜铃,无风自动,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穿过月洞门,内院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院子中央有一口枯井,井沿上坐着一个纸扎的人偶。
人偶穿着大红色的戏服,脸上画着精致的旦角妆容,和横梁上那双眼睛一模一样。它端坐在井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端庄得像是在等人入座。
而在它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两盏茶。
茶水还是热的。
袅袅白雾从杯中升起,在月光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陈婉婉的腿终于软了,她死死抓住林平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林平……那茶……”
林平没有看那两盏茶。他的目光落在纸人背后的墙壁上。
墙上嵌着一块石碑,字迹被苔藓覆盖,但借着月光,仍能辨认出上面刻着的几行字:
“民国十七年,秋。积善堂主人沈氏,携幼女于中秋夜登台唱《牡丹亭》。曲终,人不见。唯留戏服一袭,铜铃一串,残匾一块。”
“后人云:沈氏非死,乃入戏中。每逢月圆,戏音不绝。闻声者,勿应。应者,入戏。”
林平读到这里,忽然感觉后颈一凉。
像是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们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那串铜铃,还在无风自动,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节奏,和昨夜他们听到的唱戏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