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本书,萧知雪只用五日便写成了。
这五日里她几乎没有合眼。案上的帛书堆了厚厚一叠,墨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她的指尖被墨染成洗不净的青黑色,眼底也浮了一层淡淡的血丝。刘念瑶来陪她熬了两个通宵,帮她整理史料、核校时间,两个人困极了就趴在案上眯一会儿,醒来接着写。
书名叫《李夫人算计天子,李夫人是白月光还是黑月光》。
萧知雪写下最后一个字时,窗外正是黎明前最深浓的墨色。她搁下笔,靠着椅背长出一口气,侧头看了一眼趴在案角睡着的刘念瑶——她那张肖似卫子夫的面容在残烛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萧知雪轻轻将外袍披在她肩上,自己站起来走到窗前。
晨光正从天际一线铺开,灰蓝、浅金、薄橘,层层叠叠漫染过来。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汇入那片将明未明的天际。
她把手按在心口。灵泉空间里那枚丹丸安安静静的,不烫不躁。三日的期限已经过了——她没有回去,留下来了。
选择已经做完。剩下的,就是往前走。
六日后,希望书坊。
第二本书摆上书架的那天清晨,刘念瑶亲自在门口挂了一幅布告:“萧氏知雪新作《李夫人算计天子》今日开售。三文一本。”
起初排队的人比第一本少了些——毕竟新鲜劲过了,长安城的人也不是天天有闲钱买书。可头一日买回去的人看完之后,第二日书坊门口的人龙比上次长了整整一倍。
不为别的。因为这本书里写的内容,比第一本更狠。
第一本只是写李家一门的事迹——李延年伏诛、李广利降匈、刘屈氂构陷东宫。但第二本书,萧知雪把每一桩事的时间、前因、后果,全串了起来。
她写李夫人如何以兄长的军功为筹码向刘彻邀宠,写李家如何与刘屈氂结盟,写刘屈氂如何借着李家的势在后宫安插眼线,写那些眼线如何一步步将巫蛊的阴影引向东宫。她甚至写了具体的时间线和人物:某年某月,李夫人向刘彻进言“太子近来常与方士往来”;某年某月,刘屈氂密报“东宫埋有桐木人偶”;某年某月,江充受命彻查巫蛊,查到了太子宫门前。
每一句都像钉子,一颗一颗敲进木板里,严丝合缝。
最后一段,她写:“李夫人病逝时,刘彻追思不已,曾作赋悼念。然百年之后,史笔如铁,记下的不是她的容颜,而是李家一门之罪。”
这句话传遍长安的时候,整个东市的茶馆都在议论。
“白月光?黑月光?这书名取得妙啊——”
“你看完了没?她后面写了,孝武皇帝晚年梦见李夫人,还让人招魂。可李家的罪,孝武皇帝最后也知道了。这不就是白月光变黑月光吗?”
“啧啧啧,以色侍人终究靠不住啊。你看人家卫皇后,贤德持家,太子仁厚,那才是正经。”
“可这书里写的……巫蛊之祸?那是真的?”
“谁知道真的假的。可萧家那丫头字字有据,你敢说她瞎编?”
长安城的街谈巷议像潮水一样涌进未央宫。
后宫最先炸了。
那些常年被李夫人压在下面的嫔妃,拿了书连夜翻看,看到“李夫人以兄功邀宠”“李家结党营私”这些字句时,几乎要把帕子拧出水来。第二日便有妃嫔在皇后面前哭诉:“皇后娘娘,李夫人平日如何待我们的您都看见了。如今书上都写了——她李家就是那么个根底!您可得替我们做主!”
卫子夫坐在椒房殿的正位上,手中的帛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她看完最后一个字,将帛书合拢,放在膝上。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书上的事,还没有发生。”
“可那些事写得太真了……”
“真不真,自有陛下定夺。”卫子夫的声音温和平稳,可她握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你们都退下吧。”
嫔妃们走后,卫子夫独自坐在窗下。她重新翻开那卷帛书,翻到写“巫蛊之祸”那一页,一字一字又看了一遍。窗外有风穿进来,吹动她鬓边一缕银丝。她今年四十二岁了,算不得老,可这一日她望着窗外的秋阳,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十年。
刘据是在午后看到这本书的。他让人从书坊带了一本回来,看完之后整张脸都是白的。他攥着那卷帛书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个来回之后猛地停下来,将帛书往案上一拍,声音发哑:“刘屈氂……江充……他们敢!”
卫青来的时候刘据还在书房里。卫青是傍晚入宫的,他从城外练兵回来,衣甲未解便被人引来了东宫。他进门时刘据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卷帛书,头埋得很低。
“殿下?”
刘据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他把帛书推给卫青:“舅舅……你看看。”
卫青接过来,就着烛火看完,面色越来越沉。他合上书的时候,那只常年握剑的手竟微微颤了一下。他在刘据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才说:“殿下,这书里的东西……萧家丫头是从哪里知道的?”
“她说她从后世来。”刘据的声音沙哑,“舅舅,她说的话,那天在宫宴上您也听见了。她说的每件事都有年月,有人名,有经过。我……我没法不信。”
卫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的目光已经重新变得锋利沉稳:“殿下若是信了,那就不能坐以待毙。”
“怎么做?”
“查。”卫青说,“刘屈氂和李家的往来,江充在后宫的人脉——一件一件查。把证据握在手里,等陛下问起来的时候,咱们说得出话来。”
刘据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好。查。”
而李夫人病榻前,又是另一番景象。
那本书是第三日才送到她手上的——不是她自己要的,是刘彻派人送来的。送书的老太监将帛书放在她榻边,面无表情地说:“陛下口谕:夫人病中无聊,看看书解闷。”
李夫人撑起身子翻开帛书时,手指还在发抖。她看到封面上那行字——“李夫人算计天子”——指甲几乎要抠进帛里去。
她越往后翻,脸色越白。翻到写刘屈氂与李家结盟那一页时,她忽然把书摔了出去。帛书落在青砖上,散开几尺,露出里面的字迹。李夫人捂着胸口剧烈喘息,面色蜡黄中透着一股灰败的青色。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写这些……她凭什么!”李夫人嘶声尖叫,枯瘦的手攥着榻沿的锦缎,“陛下!陛下就看着她们这么作践我?!”
榻边的宫人跪了一地,无人敢答。
当晚,李夫人又呕了血。太医进去看了,出来时脸色凝重,只说了一句:“夫人气急攻心,原本还能拖些日子,如今……怕是难了。”
这个消息传遍后宫的时候,有嫔妃在暗处掩了嘴笑。传到大臣们耳中时,有人皱眉有人叹息,也有人悄悄把书坊新出的那本书藏进了袖袋里。
而刘彻,从头到尾没有表态。
他没有下旨禁书,没有问罪萧知雪,也没有替李夫人说一个字。他只是在上朝时偶尔提起一句“长安近来可有什么趣闻”,底下的大臣便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等。等那本书在长安城里发酵,等百姓议论够了,等李家的反应浮出水面,等——
等他自己,彻底看清某些东西。
第六日深夜,宣室殿的灯还亮着。
萧知雪独自站在殿外,手里捧着一卷新写好的帛书。她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守门的甲士都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她抬手叩了叩门,声音很轻:“陛下,臣女求见。”
门里传来刘彻的声音:“进。”
她推门进去。刘彻坐在书案后,面前的案上摊着两卷帛书——一本《李夫人传》,一本《李夫人算计天子》。他手里还握着一支朱砂笔,笔尖悬在奏疏上方,却一个字也没有写。
他抬起头看着她。
“第三本呢?”他问。
萧知雪站在殿中央,烛火映着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声音平静:“第三本,臣女还没写。臣女想等陛下看了这两本之后,亲口告诉臣女——李夫人之于陛下,究竟是白月光,还是黑月光?”
刘彻的笔尖顿住了。
殿中静了很久。铜灯里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靠得很近。
“朕还没看完。”刘彻说。
“臣女等。”
刘彻看着她。烛火在她眸中映出细碎的光,那张脸年轻得过分,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却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他把朱砂笔搁回砚台上,靠进椅背里,忽然说:“你过来。”
萧知雪顿了一瞬,提步走了过去。她在书案前停下,隔着一张案的距离望着他。
刘彻将面前两卷帛书推到她面前:“朕问你,你写的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萧知雪低头看着那两卷书。那是她熬了十二个日夜写出来的字字句句,每一个字都是她斟酌过无数次才落笔的。她抬起头,对上刘彻的眼睛:“臣女写这些,是为了让陛下看到——有些人,看着是白月光,可握在手里久了,会变成一把刀。”
她说完这句话,宣室殿里又安静下来。刘彻望着她,许久没有开口。
萧知雪的灵泉空间里那枚丹丸轻轻跳了一下,像是也在等一个答案。
刘彻最终没有回答她。但他将那两卷帛书收了起来,放进书案旁的紫檀木匣里,落了锁。
“回去歇着,”他说,“你的眼睛都熬红了。”
萧知雪一怔。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指腹触到微微发烫的皮肤,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好几夜没有好好睡过了。
“……臣女告退。”
她转身走出宣室殿。夜风迎头扑来,凉得她打了个激灵。身后殿门合拢的声响中,她听见刘彻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像是自言自语:
“朕这辈子见过白月光,也握过黑刀。”
她顿住脚步,站在门外的夜色中。
门里没有再传出第二句话。
她站了很久,然后拢了拢披风,朝椒房殿走去。月光落在她身后,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她走到宫道拐角时,忽然抬手按了按左胸口——那枚丹丸安安静静的,不烫不跳,像是也在听那一句“朕这辈子见过白月光,也握过黑刀”。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正在慢慢向着她期待的方向挪动。
而那把“黑刀”,也许,还来得及从刘彻手里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