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长安东市。
萧知雪站在希望书坊门口,银灰披风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翻动。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碧色曲裾,腰间系一条鹅黄丝绦,长发半挽,余下的垂在肩侧,鬓边簪一朵小小的白玉兰。那张脸在日光下愈发清透,眉目如画,朱唇微翘,路过的行人走过她身边,总要下意识地回头再看一眼。她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画。
她垂着眼,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轻轻捻着。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四十多岁的帝王,穿着一身便服,站在长安东市的街头被人认出来?还是等那句“朕在东市那家新书坊门口等你”只是随口一说的空话?
“让一让让一让——”
一阵骚动从街口传过来。萧知雪抬眸望去,只见几匹高头大马从东门方向踏尘而来,为首那人穿一袭玄青便服,腰间束一条质朴的革带,没有佩玉,没有金饰,通身上下没有一丝帝王气派。可那骑在马上的身姿——脊背挺直,下颌微扬,一双眼睛即便在平民装扮下依旧锐利如鹰——让路边原本议论纷纷的行人不自觉噤了声。
刘彻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身后的侍卫,朝萧知雪走过来。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等久了?”
萧知雪摇头:“刚来。”
刘彻没有再说什么,转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书坊匾额:“希望书坊。谁取的名字?”
“臣女。”
“为何叫希望?”
萧知雪微微一顿,然后说:“因为……人活着,总要有点盼头。”
刘彻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追问,抬步朝书坊里走去:“带朕瞧瞧。”
萧知雪跟在他身侧,推开书坊的门。一楼被重新隔成了前后两进,前头摆着几排新打的木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誊抄好的书卷。后头设了几张矮几和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萧知雪亲笔写的“开卷有益”。午后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棂涌进来,将满室照得明亮而温暖。
刘彻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翻了翻。是《诗经》。他合上放回去,又抽了一卷——《李夫人传》。他看了一眼封面,没有翻,只拿在手里掂了掂,转头看向萧知雪:“你这书坊里,卖得最好的是哪本?”
“……陛下手里那本。”
刘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意料之中。”他将书卷放回原处,负着手在书坊里慢慢踱了一圈,走到后头的矮几旁时,忽然问:“你写那本书,怕不怕李夫人报复你?”
“怕。”萧知雪说,“但臣女更怕她不报复。”
刘彻回头看她。
萧知雪站在那一排书架旁,斜阳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侧脸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抬眸望着刘彻,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有一种不属于十五岁少女的沉静:“她若不报复,说明她在忍。她若忍到秋后,那巫蛊之祸便还是会发生。臣女要的……就是她忍不住。”
刘彻望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转回去,望着窗外东市熙攘的人流,忽然说:“你才十五岁。”
“臣女知道。”
“十五岁的丫头,想的事情比朕的满朝文武还狠。”
萧知雪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陛下是夸臣女吗?”
刘彻没有回答。但他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掌心。那是一个心情不错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
就在这时——
萧知雪的心口猛地一跳。
灵泉空间骤然泛起一阵温热的白光,一枚细小的光点从白雾深处浮上来,在她意识中展开成一幅画面——渭水之畔,荒坡之上,那道青灰色的石门影影绰绰地浮现了一瞬,又隐入虚空中去。与此同时,一行字在白雾中缓缓凝聚:
【归途初现。三日后辰时,渭水旧冢位,可启门一隙。限时半炷香。随行之人超过十,门闭。】
萧知雪的呼吸骤然停滞。她下意识抬手按住了心口,指节微微收紧。
“怎么了?”刘彻察觉到她的异样,转过身来。
萧知雪面上血色褪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她放下手,摇了摇头:“无事。方才有些头晕。”
刘彻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发白的唇上停了一瞬,却没有追问。
萧知雪垂下眼帘,心底翻涌如潮。三日后。辰时。可以回去。但只能带不超过十个人。那些太常寺的官员、抬棺的力士们——她得把他们送回去。还有刘奭。还有刘念瑶。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刘念瑶想回去吗?刘奭呢?
黄昏时分,萧知雪回到椒房殿偏殿。刘念瑶正在屋里等她,见她推门进来便迎上来:“怎么样?他为难你了没?”
“没有。”萧知雪关上门,走到案前坐了下来。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眸看向刘念瑶:“念瑶……灵泉空间方才给了我一个讯息。”
刘念瑶面色一正:“什么讯息?”
“三日后辰时,渭水旧冢位,石门可以开启一隙,送人回去。半炷香的时间。最多十个人。”
刘念瑶一怔。她看着萧知雪的眼睛,许久才说:“你是说……可以回汉宣朝了?”
“是。”萧知雪点头,“太常寺的官员和那些力士们,该回去了。他们留在这里早晚出事。”
刘念瑶沉默着,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她停下来,转头看着萧知雪:“你呢?你回吗?”
萧知雪望着她,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我不回。”
刘念瑶没有意外。她甚至笑了一下:“我就知道。”她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哥——你过来一下。”
刘奭从外头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热的羊乳,见两个妹妹面色严肃,把碗放下:“怎么了?”
刘念瑶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却认真:“哥,石门要开了。三日后,可以把那些大臣和力士们送回去。你呢?你要不要回自己家?”
刘奭愣住了。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刘念瑶和萧知雪之间来来回回地走,许久没有说话。
“哥,”刘念瑶走近一步,“父皇母后都在那边等你。你是太子,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那你呢?”刘奭的声音有些哑。
刘念瑶回头看了萧知雪一眼。萧知雪坐在案前,烛火映着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刘奭读得懂的、沉甸甸的坚定。
刘念瑶转回来看着刘奭,笑了一下:“我留下来陪知雪。曾祖母还在这里,孝武皇帝还在这里,巫蛊之祸还没发生。哥,你回去告诉父皇母后——让他们放心。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刘奭攥紧了袖口。他望着妹妹那张肖似卫子夫的面容,恍惚间竟有些不敢认——那个小时候追在他身后喊“哥哥哥哥”的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坚定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有些微红,但声音已经稳了:“好。我带他们回去。”
他说完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扔下一句话:“阿瑶——你给老子活着回来。”
门在他身后合拢。
刘念瑶站在原地,望着合拢的门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眼睛。
萧知雪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微微发凉,但握在一起时,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心。
窗外,长安城的暮色正一层层沉下来。东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地汇成一片暖黄的光河。而更远处,渭水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流淌不息。
三日后。辰时。那道门会再开一次。
她们还有三天时间,把那些不该留在这里的人送回去。然后留在这里,留下来面对那个即将到来的、席卷一切的漩涡。
萧知雪松开刘念瑶的手,走到窗前。她望着那片暮色中若隐若现的渭水,忽然想起了刘彻今天下午站在书坊窗前问她的那句话:“你取名叫希望,是因为人活着总要有点盼头。”
她当时没有说完。
后半句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看着你安安稳稳走完这一生,不要让那些血和泪,再流一遍。
夜色渐浓。渭水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