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知雪用了整整七个日夜写成那本册子。
椒房殿偏殿的灯燃到三更。案上铺着帛书,墨迹新干又被新的覆盖,字字句句皆是斟酌再三落笔的。她写的时候面色沉静,可笔锋有时会顿住——悬在帛面上,砚中的墨凝了薄薄一层皮,她才忽然回神,继续写下去。
刘念瑶来看过她两次。第一次是在第三日傍晚,她推门进来时萧知雪正伏案疾书,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得莹白如玉,长睫在眼下投了扇形的影。刘念瑶凑过去看了几行,面色微变:“知雪,你写这个……是要给她看的?”
“给她看?”萧知雪头也不抬,“不。给别人看的。”
“谁?”
“所有人。”
第七日深夜,册子写成了。萧知雪搁笔,将最后一卷帛书晾干、卷起、系上红绳。她站在案前,烛火映着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眉目间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笃定。
册子封面上,是她亲手题的三个字:《李夫人传》。
次日清晨,长安东市。
“希望书坊”二楼的敞轩里,萧知雪将那卷帛书递给刘念瑶:“公主,找人誊抄百份,放在书坊里卖。定价……三枚铜钱一本,谁都能买。”
刘念瑶接过帛书翻了几页,越看面色越凝重。她抬起头看萧知雪,那双肖似刘彻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光:“知雪,你这是……”
“实写史实。”萧知雪的声音很平静,“她兄李延年因罪被诛,她兄李广利兵败降匈。她以色侍君,生前争宠,死后却险些入太庙。她亲家刘屈氂勾结后宫,构陷太子。这些事,没有一件是我编的。”
刘念瑶攥紧了帛书:“可她现在还活着。你写出来,整个长安都会看到。”
“就是要让他们看到。”
刘念瑶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与她年龄不符的、近乎锋利的欣赏:“知雪,你真是个狠人。我喜欢。”
三日后,《李夫人传》摆上了希望书坊的书架。
起初无人留意。长安城里卖书的铺子多的是,一本三枚铜钱的薄册子实在不起眼。可头一日买走书的人回去翻了翻,第二日便有人跑到书坊门口嚷嚷:“再给我来一本!我拿给我同僚看!”
第三日,书坊门口排起了长队。
第四日,长安城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你看了那本《李夫人传》没?”
“看了!天呐,她兄长李延年是被诛的?我还以为风光大葬呢!”
“李广利投降匈奴这事你也敢提?那是陛下心头刺!”
“还有刘屈氂——勾结后宫,陷害东宫……这是真的假的?”
“书上写得有鼻子有眼,连年月日都有。听说写书的是萧何后人,萧家那是什么门第?能瞎编吗?”
“啧啧,以色侍人……李家一门,竟是这般货色。”
这些话像风一样刮过长安的街巷,刮进未央宫,刮进后宫妃嫔的耳中,刮进卫子夫的椒房殿,刮进李夫人病榻前那扇垂着厚帘的窗子里。
第五日清晨,未央宫炸了。
李夫人在病榻上呕了血。据说那天宫人端了药进去,她勉强喝了两口,外头传来两个小宫女嚼舌根的碎语——说什么“李夫人那本书”“以色侍人”“李家全叛了”——李夫人手中的药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溅,随后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出的帕子染了大片的红。
“谁写的?!”李夫人嘶声尖叫,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榻沿,“谁写的?!给本宫查——杀了她!”
可书坊是太子殿下刘奭掏钱开的,写书的是萧何嫡脉的如意郡主,还有个公主刘念瑶在背后站着。太子、郡主、公主——这三个身份叠在一起,李夫人的手再长,也伸不进去。
第六日,未央宫前殿。
朝会散后,刘彻留下几个近臣议事。话没谈几句,便有老臣小心翼翼地呈上一卷帛书:“陛下……这几日长安城中流传一册书文,臣斗胆……陛下或应一观。”
刘彻接过来,翻开。殿中安静得能听见冕旒玉珠轻撞的细响。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看到“李延年因罪伏诛”时眉峰微动,看到“李广利降匈”时握书的手紧了紧,看到“刘屈氂构陷东宫”时,他的目光终于从帛书上抬了起来。
“这书是谁写的?”
老臣躬身:“听闻……是如意郡主萧氏。”
刘彻沉默片刻,合上帛书,放在案上。他的指尖在封面上“李夫人传”三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里没有什么温度,可也没有怒意。更像一只猛兽嗅到了什么有趣的气味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声低哼。
“她倒是不怕。”他说。
第七日,椒房殿。
卫子夫坐在窗下,手中也捧着一卷《李夫人传》。她读得很慢,读到“刘屈氂勾结后宫,以巫蛊构陷东宫”时,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刘据坐在她身侧,面色苍白。他攥着扶手,指节发白:“母后……这上面写的,是还没发生的事?”
卫子夫放下帛书,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许久才开口:“是啊。还没发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也许……正因为还没发生,才有人把它写了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刘据,眼底有细碎的光:“据儿,这书不是写给李夫人看的。是写给我们看的。”
刘据怔住了。
卫子夫将帛书合拢,轻轻放在膝上。窗外有秋风吹进来,将案上一张未写完的字笺掀起一角。她望着那张飘动的纸笺,忽然说:“我要见那个萧家丫头。”
与此同时,椒房殿外。
萧知雪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隔着半开的窗,看见了卫子夫合拢帛书的动作。她没有走进去,只是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去。
月白衣袂拂过廊柱,像一片无声的雪。
她回偏殿的路上,迎面遇见了刘彻身边的黄门总管。那老太监拦在她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压低声音说:“郡主,陛下口谕——宣郡主今夜亥时,宣室殿觐见。只您一人。”
萧知雪脚步顿住。晚风拂起她鬓边碎发,她微微侧过头,望向宣室殿的方向。暮色将那座殿宇的轮廓染成了浓重的墨色,檐角铜铃在风中摇出清越的响。
亥时。夜半。孤君。她一人。
灵泉空间里那枚丹丸忽然又烫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臣女知道了。”
老太监躬身退下了。
萧知雪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暮色中的宫阙,月光还没上来,天边只剩一线余烬般的橘红。她抬手按了按心口,掌下那颗丹丸还在微微发烫,隔着衣料也能感知到。
她忽然想起自己胎穿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想起那个还在襁褓中的自己,被萧家人抱着送进未央宫,递了一丸奇药给刘询。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刚刚睁眼,看见的是长安城灰蒙蒙的天。
如今十五年了。她终于站在了这片宫阙的最深处,站在一切风暴的源头。
“亥时。”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然后她转身,推开偏殿的门走了进去。铜灯一盏盏亮起来,将她伏案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她还有两个时辰可以准备。
两个时辰之后,她就要独自走进宣室殿,走进那个四十五岁帝王的深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