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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凤栖未央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未央宫的晨钟敲过三响,萧知雪便醒了。她睡在椒房殿偏殿的厢房里,被褥是新换的,熏了淡淡的兰草香。窗外有宫人洒扫的沙沙声,檐角铜铃在晨风中叮当作响。

她坐起身,乌发散落在肩头,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她阖上眼,探入灵泉空间——那枚丹丸安静地悬浮在白雾中央,周围是汩汩流淌的灵泉。她伸手汲了一捧泉水饮下,清冽甘甜,自喉间一路凉到肺腑,昨夜残留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睁开眼,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十五岁少女的面容——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如削,唇不点而朱。晨光为她周身镀了一层淡金,整个人宛如月下琼枝,明艳不可方物。她抬手拢了拢鬓发,取一支白玉簪松松挽了个髻,推门走了出去。

刘念瑶已经在偏殿门口等着了。她今日换了一身绯色骑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利落的颈线。那张肖似卫子夫又揉着刘彻锋芒的面容在晨光中格外耀眼,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薄刃,锋芒毕露。

“知雪!”刘念瑶朝她招手,“孝武皇帝方才派人传话,说准我们自由出入宫禁,还拨了一队侍卫给我们使唤。”

萧知雪微微一怔:“他准我们出宫?”

“准了。”刘念瑶眨了眨眼,“不过我瞧着,他八成是派人盯着咱们呢。不过没事,盯就盯吧,本宫又不是要逃。”

萧知雪被她逗得弯了弯唇角。两人并肩穿过未央宫的回廊,晨风拂面,带着草木清香。宫道上的宫人低头避让,却都忍不住偷偷抬眼——一个像武帝年少,一个像天上仙人,这样的两个人走在宫中,实在招眼。

宫门口,刘奭已经等着了。太子殿下昨夜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尚可。他换了青灰色便服,看见她们便迎上来:“孝武皇帝准你们出宫了?”

“准了。”刘念瑶点头,“哥,我想去城里转转。我有个主意……”

半个时辰后,长安东市。

一行人在街口站定。身后跟着八名侍卫,扮作家仆模样,腰间藏着兵器。刘奭走在最前面,刘念瑶和萧知雪分列左右。长安东市此刻热闹非凡,沿街商铺次第开门,卖布的、卖粮的、卖铜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饼香、酒香和牲口的气味,烟火气扑面而来。

刘念瑶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街角一座二层的楼阁上。朱漆门扉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书“逸香阁”三字,门两侧贴着红纸,上面写着些轻浮的句子。虽是清晨,阁楼窗户却全遮着厚帘幕,透着暧昧不明的气息。

刘奭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面色微变:“阿瑶,那是……面首馆。”

“我知道。”刘念瑶的眼睛亮了,“哥,把它买下来。”

刘奭脚下一个趔趄:“你说什么?”

“买下来。”刘念瑶转头看他,那双肖似刘彻年少时的眸子里闪着不容置疑的光,“改成书坊。我早就想过了——长安城里的书坊净卖经史子集,老百姓想买本通俗的话本都难。我要开一间人人都能来的书坊,卖书、借书、还能在里头喝茶看书。面首馆地段好,铺面大,正合适。”

刘奭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倒是萧知雪轻轻笑了,拉住刘念瑶的手:“公主这个主意极好。臣女家中藏书颇丰,可以捐一批做底子。”

刘奭看着两个妹妹一唱一和,终于叹了口气:“……我去谈。你们等着。”

太子殿下做事雷厉风行。半个时辰后,逸香阁的鸨母捧着厚厚一沓金饼笑得合不拢嘴地走了。刘奭站在空荡荡的楼阁里环顾四周,揉了揉额角:“阿瑶,你可真会给哥找事。”

刘念瑶已经自顾自地转起来了,伸手摸着朱漆柱子,转头朝萧知雪笑:“知雪你看,这柱子改成书架正合适。二楼临街那排窗户改成敞轩,摆些矮几蒲团,客人可以就着街景喝茶看书——”

萧知雪站在一楼中央,仰头望着二楼的回廊。晨光从敞开的门扉涌进来,照得满室明亮。她弯起唇角:“公主,这地方改什么名字好?”

刘念瑶想了想:“知雪你来定。你学问大。”

萧知雪垂下眼帘。片刻后她抬眸,眸中映着满室晨光:“叫‘希望书坊’吧。”

“希望?”刘念瑶咀嚼着这两个字,点头,“好。就叫希望书坊。”

三日后,清晨。

长安城西门外,一片荒坡。

萧知雪和刘念瑶并肩而立,身后是刘奭和八名侍卫。风从渭水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荒草被压得伏倒又立起,沙沙作响。眼前这片荒坡在太始年间还空无一物,但在她们来的那个时空——本始三年——这里矗立着一座陵丘,李夫人的旧冢。

萧知雪蹲下身,拨开荒草,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她以指尖轻轻按压,土质松软,并无异样。

“是这里吗?”刘念瑶在她身侧蹲下来。

“按舆图方位应该没错。”萧知雪说,“李夫人此时尚在人世,此地尚未起冢。那道石门……是在本始三年的旧冢处出现的。”

刘奭站在几步外,面色凝重:“你们的意思是,那道石门可能还会在此出现?”

“不知道。”萧知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环顾四周,“但总要来试一试。”

她闭目凝神,以灵泉空间的感知探向这片土地——一片沉寂。没有蓝光,没有嗡鸣,没有那股沛然莫御的吸力。只有风,只有草,只有渭水在不远处悠悠流淌。

刘念瑶也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没动静?”

“嗯。”萧知雪睁开眼,望着这片空荡荡的荒坡,“许是时机未到。”

刘念瑶转头看她,目光平静:“那我们就等。”

萧知雪望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忽然笑了。晨光映在她倾国倾城的容颜上,衬得她愈发眉目生辉:“公主说的是。那我们就等。”

风从渭水上吹过来,拂动她们的发丝与衣袂。身后长安城的城门在晨雾中渐渐清晰,炊烟升起,人声渐沸。这座城,这些人,这段还可以被改写的时光——她们既来了,便没有轻易回去的道理。

回城的路上,萧知雪忽然顿住脚步。

“怎么了?”刘念瑶问。

萧知雪回过头,望着渭水对岸那片荒坡,目光微沉。灵泉空间里那枚丹丸方才极轻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触动。她看不真切,但隐约感觉到——那片土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

与那道石门有关。与来时的那条路有关。但她此刻还无法参透。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走吧。”

四人策马入城,长安城的喧嚣迎面涌来。路过东市时,她们特意绕道看了“希望书坊”的进度——匠人们正在拆除原先的轻浮装饰,新漆的“希望书坊”匾额已经悬在门楣之上,墨迹未干。

萧知雪仰头望着那四个字,忽然轻声说:“公主,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刘念瑶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侧过头,极认真地看着萧知雪:“回去?回去做什么?我的父皇母后在那边过得很好。可我曾祖母卫子夫,还在这里。她还没有被诬陷,还没有自缢。我的……孝武皇帝曾曾祖父,还在这里。知雪,你不觉得,老天爷让咱们回来,是有道理的?”

萧知雪怔怔看着她。晨光里,刘念瑶那张肖似卫子夫与刘彻的面容上,浮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那就不回去了。”萧知雪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至少……先把她救下来再说。”

她把目光投向未央宫的方向。层层叠叠的宫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里住着卫子夫、刘据、卫青,住着那个四十五岁的帝王。

也住着即将到来的、足以覆灭一切的巫蛊之祸。

还有两个月。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只有两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