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
九嶷山·帝王谷

"混沌初开,阴阳未判,元气鸿蒙……"
白袍曳地的大司命源珏执法杖,为六部子弟讲授空桑古法术本源。
九嶷山是空桑神权圣地,百年一遇的六部听学备受各族追捧,入谷修习便能身居高位。
晨光漫过薄雾,广场上赤、青、白等各部子弟身着特色服饰,尽数收敛锋芒静立听讲。

"……怜孤惜寡,敬老怀幼,山川草木,皆有灵性……"
风过回廊,檐角青铜风铃清越作响。
赤族郡主朱翎坐在后排,右手支着下巴,昏昏欲睡。忽然额角一痛,一枚纸团落在脚边。
抬头,正对上斜前方少年冲她挤眉弄眼——白族的小公子珩雨,一双桃花眼笑得狡黠。
她左右张望,迅速拾起纸团展开:

"翎儿,散课后去后山寒潭摸鱼?"
她垂首偷笑,比了个"好"的手势。
高台侧畔,蓝袍银冠的重明——将一切收入眼底,无奈摇头。
他是大司命嫡长子,也是少司命的表弟,看着这群少年人小动作不断,只得轻叹。
"铛——"
散课钟响。
珩雨立刻凑过来,垮着脸:

"明日大司命要考《星宿十二诀》,看来今晚得通宵了!"

"考便考,紧张什么。"
朱翎拍拍他的肩,笑得没心没肺。
余光瞥见一道身影。
白衣如雪,黑发如墨,那人从石阶上缓步而下,周身仿佛笼着化不开的寒霜。
所过之处,方才喧闹的子弟们纷纷噤声,垂首退避。

"少司命。"
时影脚步微顿,目光淡漠扫过众人,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径直离去。
朱翎直起身,小声嘀咕:

"这位少司命,当真比九嶷山的终年积雪还冷上三分。"
珩雨深以为然:

"可不是。空桑明珠,高岭之雪。人家是云端上的神官,咱们不过是泥地里打滚的凡人。

我阿爹说,少司命自幼入道,七情六欲早已斩断,寻常人连他一片衣角都碰不得。"
旁边止渊(他是朱翎的兄长,)也凑过来:

"听说他修为已至真境,离晋位大司命只差一步。

像这般无悲无喜、无爱无恨的人,怕是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了。"
朱翎听着,只觉无趣。

人活着若无半点烟火气,纵有通天修为,又有什么滋味?
她没注意到,那道早已走远的白色身影,在转角处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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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

"师兄,父亲的旧疾不能再拖了。"
重明与时影并肩走在后山竹林中。
时影微微颔首,神色淡漠:

"我自有分寸。"

"好在赤族的大郡主主璐与那二郡主朱翎都来了九嶷山,
重明叹道,

"父亲的药引总算有了着落,那赤族早在前几年已日渐衰败,如今料那姐弟三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要取……"

"重明。"
时影忽然开口,

"师父的事,我自有安排。必要时,我会亲自处理。"
重明一怔。他自幼与这位表兄一同长大,深知对方虽表面淡漠,骨子里却最是执拗。
只是他竟不知,时影何时开始维护起素不相识的赤族人?
正欲追问,却被一阵笑声打断。

"拿到了!"
竹林尽头,一株古桃树上,红衣少女正攀在枝头,手中高举着一只纸鸢。
树下,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仰着脸,眼泪还挂在腮边,却已破涕为笑。

"小弟弟,拿好啦。"
朱翎一跃而下,将纸鸢递到男童手中,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颗糖,

"别哭啦,吃糖。"
男童攥着糖,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姐姐!”
不远处的石径上,时影亲眼看着自家师弟指尖微动,一缕无形的风掠过——
那纸鸢忽然从男童手中脱飞,被狂风卷向天际,转瞬消失。
孩童愣了一瞬,随即嚎啕大哭。
朱翎手忙脚乱地哄着,又是扮鬼脸又是承诺再做一个。
重明侧首看向时影,却见时影唇角竟微微上扬。然而不过瞬息,那笑意便凝固、消散。
那双墨玉般的眼眸,死死盯着朱翎放在男童发顶的手。
周身气息骤然森冷。
重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朱翎正蹲下身,替男童擦去眼泪,笑容明媚如阳。
他再看向时影,只觉得他此刻的模样,竟比九嶷山最深处的寒潭还要冷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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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少司命居住的"清影阁"外,桃花开得正盛。
火摇曳,映照着白衣少司命清绝的侧颜。
案上摊开着前几日听学的术法小测。他的目光落在封皮上那个名字——"朱翎"——良久。
他看着那字,眼前却浮现出初见那日的情形。
听学第一日,帝王谷山门之下,少女一袭红衣,从马车中跳下来,仰头望着九嶷山的云雾,笑容灿烂得刺眼。
惊鸿一瞥,便如一颗石子投入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涟漪四起,再难平息。
他自幼修道,大司命教他断情绝爱,说唯有如此方能窥得天道。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早已没了七情六欲。
直到遇见她。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他只知道,从那一刻起,他的道心便裂了一道缝,缝里生出了贪婪、独占、与疯狂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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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朱翎伸着懒腰走出厢房,却见广场一角围满了人。
她好奇挤进去,待看清人群中央的景象时,瞳孔骤然紧缩。
一个白衣男童倒在血泊中,衣衫被鲜血浸透,唇色惨白,早已没了气息。

"太可怜了,才七八岁的年纪……"

"听说是昨日在秋千上玩耍,不小心摔下来的。"

"那秋千架那么高,怕是得有四五丈,怎么就一个人上去玩了呢……"
朱翎听着议论,目光落在旁边那座高高的秋千架上。
她蹙眉。若这男童有修为能飞上如此高的秋千,那前日在后山,又为何够不着树梢上的纸鸢,需要她爬树去取?

"若她能飞上秋千,那日也应能轻松取下纸鸢……"
她低声喃喃,

"真的只是意外吗?"

"少司命!"
人群外传来一声恭敬的呼喊。
朱翎回头,只见时影一袭白衣,正从晨光中走来。
他神色淡漠,目光凉薄,扫过地上那具小小的尸身时,未有丝毫波动。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他声音清冷,

"今日不修课,是想抄《静心诀》百遍?"
众弟子噤若寒蝉,纷纷散去。朱翎也随人群离开。
时影独自站在那片血泊旁,白衣胜雪,长身玉立。
晨风吹起他的袖摆。
他凝视着地上那抹刺目的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