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专案组进入了高强度的审讯和取证阶段。李建国起初还试图顽抗,但在DNA比对结果和勒痕鉴定报告面前,他的防线终于开始崩塌。第三天下午,他松口交代了前六起案件的作案经过,但对于剩余六起以及林雪的死因,他始终保持沉默,坚称“记不清了”。
盛愧序知道他不是记不清,而是在拖延时间。一个当了十九年刑警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司法程序的每一个漏洞。他在给自己争取谈判的筹码,或者等待某个转机。
但转机没有等来李建国的翻供,却等来了另一个人。
周五傍晚,盛愧序刚从审讯室出来,小周就匆匆迎上来,表情有些古怪:“盛教授,外面有个人说要见你。她说她是程远的母亲。”
盛愧序的脚步顿住了。
“程远的母亲?”他皱眉,“程远的母亲不是两年前就病故了吗?”
“我也这么问了,但她拿出了身份证和户口本。”小周压低声音,“她说她叫赵敏,当年是假死,为了躲避林雪的骚扰。”
盛愧序沉默了两秒,转身往接待室走去。
接待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身材消瘦,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她的面容确实和程远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下颌线条。她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一个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显示出她内心的紧张。
看到盛愧序进来,她站了起来,微微鞠了一躬:“盛教授您好,我是程远的妈妈,赵敏。”
盛愧序没有握手,也没有坐下。他站在门口,目光冷静地打量着这个女人:“你说你是程远的母亲,但根据我们的记录,程远的母亲赵敏在两年前因心脏病去世,有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和殡仪馆的火化记录。”
赵敏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盛愧序:“您看了这个就明白了。”
盛愧序接过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材料。最上面是一份整容记录,时间是三年前。下面是几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面容和眼前的赵敏有七分相似,但五官细节有所不同。再往下,是一份由公安机关出具的身份变更证明,盖着邻市公安局的公章。
盛愧序一份一份地看完,放下文件,沉默了几秒。
“你为了躲避林雪,伪造了自己的死亡,换了身份,整了容,搬到了另一个城市生活?”
赵敏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林雪她……她就像一个影子,无论我搬到哪里,她都能找到我。她给程远写信,给我的单位打电话,甚至跑到我租的房子门口堵我。我换过四份工作,搬过五次家,但她总能找到我。”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害怕有一天她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我死了没关系,但我不能让程远受到伤害。所以我想到了这个办法——让‘赵敏’死去,让另一个人活下来。”
盛愧序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臂,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那程远知道你还活着吗?”
赵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声音哽咽:“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我本来打算等林雪彻底放弃之后,再想办法联系他。但我没想到……没想到她会死,也没想到程远会卷入这些事情里。”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盛愧序:“盛教授,我能见见他吗?求求你了。”
盛愧序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单向玻璃——隔壁的观察室里,宋时微正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宋时微微微点了点头。
盛愧序收回视线,对赵敏说:“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但不是现在。程远目前的状态还不稳定,我需要先和他的心理辅导师沟通,确定一个合适的时间和方式。”
赵敏连连点头:“谢谢您,谢谢您……只要能见到他,让我等多久都行。”
盛愧序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接待室。
走廊里,宋时微已经等在那里了。他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盛愧序出来,递过去一杯:“喏,给你也泡了一杯。”
盛愧序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茶,加了一点蜂蜜,温度刚好。他抬眼看了一下宋时微:“你怎么知道我喝茶加蜂蜜?”
“上次在面包车里,我看到你桌上那罐蜂蜜了。”宋时微眨了眨眼,“观察细节是我的强项。”
盛愧序没有接话,又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你觉得赵敏说的是真话吗?”
“真假参半吧。”宋时微也喝了一口茶,目光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她确实是程远的母亲,也确实整了容、换了身份。但她说的那个‘为了保护儿子而假死’的故事,我觉得只是冰山一角。”
“怎么说?”
“一个正常的母亲,即使要假死,也会想办法暗中关注儿子的情况。但赵敏消失了整整两年,完全没有联系过程远,甚至连他进了福利院都不知道。”宋时微转过头,看着盛愧序,“这不像是保护,更像是……逃离。”
盛愧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宋时微的分析和他心里的想法不谋而合。赵敏的突然出现,表面上是为了见儿子,但时机未免太过巧合——正好在李建国被捕、案件即将水落石出的时候出现。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是否还有其他目的。
“我会让人去查她这两年的行踪和经济状况。”盛愧序放下茶杯,“在她见到程远之前,我必须确认她没有任何其他企图。”
“嗯。”宋时微应了一声,然后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今天晚上有空吗?”
盛愧序正准备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看他:“什么事?”
“程远今天下午问我,能不能让我陪他吃一顿晚饭。”宋时微说,“他说他想吃火锅。我已经答应了,但一个人带他去,怕万一出什么状况。你要是方便的话,一起?”
盛愧序沉默了几秒。
他今晚原本计划加班整理李建国的审讯笔录,但看着宋时微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他到嘴边的拒绝竟然说不出口了。
“……几点?”
宋时微的眼睛亮了一下:“七点,就在公安局后面那条街的重庆老火锅。”
“我知道了。”盛愧序转身往办公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补了一句,“别点太辣的,对胃不好。”
宋时微站在走廊里,看着盛愧序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红茶,杯沿还残留着蜂蜜的甜香。
这个人啊,嘴上冷得像冰,心里却比谁都细腻。
晚上七点,重庆老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牛油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大厅里。
程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满了各种涮菜。他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虽然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里总算有了一点属于少年的光泽。
宋时微坐在他对面,正往锅里涮毛肚。盛愧序坐在两人中间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表情严肃地看着翻滚的红油锅底,像是在审视一个犯罪现场。
“盛教授,你不吃吗?”程远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我吃。”盛愧序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动作标准得像在做实验——计时七秒,捞出,蘸料,入口,全程面无表情。
宋时微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盛教授,你吃火锅的样子像是在做科研。”
“吃东西就好好吃,哪来那么多讲究。”盛愧序面不改色地又夹了一片肉。
程远看着两人斗嘴,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他低下头,夹了一块午餐肉,在碗里蘸了蘸,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好吃吗?”宋时微问他。
程远点了点头,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那就多吃点。”宋时微又给他夹了几片肥牛,“你太瘦了,得补补。”
程远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假装被辣到了,端起水杯猛喝了几口,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饭吃到一半,盛愧序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宋时微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赵敏的身份背景核查结果出来了。”盛愧序放下手机,声音压低了一些,“她这两年并没有离开本市,而是一直住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而且——她的账户在过去一年里,收到过五笔大额转账,总额超过二十万。”
宋时微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汇款人呢?”
“一个空壳公司,注册信息是假的。”盛愧序的目光沉了下来,“但转账的时间点,和其中五起失踪案的发生时间高度吻合。”
火锅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程远埋头吃着碗里的肉,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异样。但宋时微和盛愧序对视的那一眼里,已经交换了太多的信息。
赵敏的出现,恐怕不只是为了见儿子那么简单。
她可能和李建国的连环杀人案,有着更深层次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