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的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剩下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贴着碎花墙纸的墙壁上。
万木青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放大镜,还在反复研究那块黑色金属片。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是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季松冷靠在床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万教授,你已经盯着它看了两个小时了。再看下去,它也不会开口跟你说话。”
万木青头也不抬:“它不说话,但它的纹路在说话。你看这里——”他招手示意季松冷过来。
季松冷从床上起身,走到他身后,俯下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这个姿势让他几乎把万木青整个人圈在了怀里,他的下巴几乎搁在万木青的肩膀上方,呼吸拂过万木青的耳廓。
万木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哪?”季松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温热的气息打在万木青的脖颈侧面。
万木青握放大镜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里……第三圈文字的走向和第二圈是相反的。如果把它们重叠起来,会形成一个三维的立体结构,类似于……莫比乌斯环的变体。”
“哦?”季松冷没有立刻直起身,反而又凑近了一点,目光从金属片移到万木青的侧脸上,“万教授,你耳朵红了。”
“光线问题。”万木青面无表情地说,但耳尖的颜色更深了一层。
季松冷笑了一声,终于直起身,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目光却没有离开万木青的脸。
“你导师失踪之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那把钥匙挂坠之外。”
万木青想了想,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眉心:“他给过我很多书和论文,但那些我都看过很多遍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唯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他失踪前一个月,突然开始频繁地问我关于你的事情。”
季松冷挑了下眉:“问我?”
“嗯。问我认不认识你,知不知道你的背景,有没有看过你的魔术表演。”万木青回忆着,“我当时觉得很莫名其妙,因为我和你根本没有任何交集。我只在电视上看过你的演出,觉得你的魔术技巧确实很高超,但本质上都是骗术——”
“等等,”季松冷打断他,“你刚才说我的魔术是骗术?”
“难道不是吗?”万木青理所当然地看着他,“魔术的本质就是利用视觉错觉和心理暗示制造假象,这在认知心理学里有明确的定义。”
“那叫艺术!”季松冷拍了一下桌子,但眼里全是笑意,“万教授,你这个人真的太不可爱了。”
“我又不需要可爱。”万木青淡淡地说,“我只需要正确。”
季松冷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又喝了口水压惊。但他看着万木青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却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动。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一向喜欢热闹、喜欢被人关注、喜欢活在聚光灯下。而万木青恰恰相反——冷淡、理性、不解风情,像一块捂不热的冰。按理说他们应该是水火不容的两种人。
但偏偏,他就是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行了,不跟你斗嘴了。”季松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洗个澡,你继续研究你的‘外星金属片’。等我出来咱们商量一下明天去你导师旧居的计划。”
他走进浴室,很快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万木青坐在原地,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忽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脸,试图让自己重新集中注意力。
但季松冷刚才俯身靠近他时的那种温度,还残留在他的肩膀上。
该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金属片上。
十几分钟后,季松冷洗完澡出来了。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宽松的运动短裤,头发还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洇湿了T恤的肩膀部分。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过来,在万木青旁边坐下。
一股沐浴露的清香味飘了过来。
万木青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要不要去洗一下?”季松冷随口问道,“今天爬了一天的山,出了一身汗。”
“我等会儿再去。”万木青低着头继续写字,但笔迹明显没有刚才流畅了。
季松冷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拿走了他手里的笔。
万木青一愣:“你干什么?”
“万教授,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季松冷把笔放到一边,转过身子正对着他,“像一个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科研狗,眼睛里全是血丝,脑子已经转不动了,还在硬撑。”
“我没有——”
“你有。”季松冷打断他,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你今天经历了太多事情。破解石门密码、躲避能量束、发现你导师的线索、被不明势力跟踪……你的大脑需要休息,否则明天你什么都想不出来。”
万木青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已经很累了。不只是身体的累,更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三年的疑问在今天被全部翻了出来,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里。”
季松冷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而是伸手揉了揉万木青的头发。万木青的发丝比他想象的要柔软,和他这个人给人的硬邦邦的感觉完全不同。
万木青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去洗澡。”季松冷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吊儿郎当,“好好睡一觉。明天我陪你去把你导师的旧居翻个底朝天,保证连他藏在床底下的小黄书都给你找出来。”
“……我导师不会看那种东西。”
“那可不一定。搞物理的也是男人嘛。”
万木青无奈地叹了口气,但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他站起身,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临关门前,他听到季松冷在外面喊了一句:
“热水多放一会儿,对身体好!”
万木青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拧开水龙头,把水温调高了一点。
等他洗完澡出来,季松冷已经把两张床并到了一起——虽然房间里的两张床本来就是挨着的——并且把被子铺好了。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季松冷问得一脸坦然。
万木青的脚步顿了一下:“我们……有两间房。”
“对啊,但是你那间房的空调坏了,我刚才试过了,完全不制冷。”季松冷摊了摊手,“大夏天的,你想热死吗?”
“……真的坏了?”
“我骗你干嘛?”季松冷的眼神真诚无比,“不信你自己去看。”
万木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走出房门去了隔壁。过了一会儿,他面无表情地回来了。
“确实坏了。”
“我说了吧。”季松冷拍了拍身边的床铺,“来吧万教授,今晚凑合一晚。放心,我不打呼噜,也不抢被子。”
万木青站在门口,内心挣扎了三秒钟,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靠墙的那一侧躺了下来。
他尽量让自己贴着墙边,和季松冷之间隔了至少一个人的距离。
然而睡着睡着,事情就不受控制了。
半夜的时候,万木青在睡梦中不自觉地往温暖的地方靠拢——空调坏掉的那间房是他的,而这间房的空调开得足足的,半夜的温度其实有点偏低。他迷迷糊糊地摸到了一个热源,本能地贴了上去。
季松冷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看着像一只猫一样蜷缩在自己怀里的万木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没有推开他。
他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万木青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闭上眼睛,重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万木青是被热醒的。
他发现自己整个人被圈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季松冷的胳膊搭在他的腰上,一条腿还压着他的小腿,姿势亲密得令人发指。
万木青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猛地坐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把季松冷掀下床。
“怎么了怎么了?”季松冷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地震了?”
万木青背对着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没、没事。我去洗漱。”
说完他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卫生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季松冷坐在床上,看着紧闭的卫生间门,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心情格外愉快地哼起了歌。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