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胸腔像破风箱,呼哧呼哧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感。衣服烂得差不多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有被石毅重瞳射线烧出来的焦痕,有沙砾风暴刮出的细密口子,有祭祀之雨腐蚀出来的黑斑,还有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怎么弄出来的。最深的几道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手臂和小腿往下淌,脚下的沙地洇出一块块暗红色。
七天七夜。
他跟石毅打了七天七夜。打到第三天灵力就见底了,全靠肉身成灵的底子在扛。打到第五天意识开始模糊,好几次是凭本能躲开的致命攻击。打到第七天他已经记不清怎么撑下来的了,只记得一件事: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终于能喘口气了。灵力被榨得干干净净,像被人用勺子刮过的碗底,只剩最后一丁点火苗在那晃悠。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肌肉到了极限,乳酸堆得像山一样高,握拳都费劲。
龙女快步走过来,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两分,但脸上看不出来太多。她扫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身上的伤口上掠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浅,浅到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但她没说话,没问“你还好吗”这种废话。看得出来他不好,问也白问。
她双手结印,指尖翻飞间带起淡蓝色灵力波纹。
御龙术。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她指尖荡开,牵住了悬在半空的那团太一真水。那团水晃晃悠悠抖了一下,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然后化成一条细细的透明水流,像条听话的小蛇一样飘到布莱克跟前。
布莱克还没反应过来,那水流直接钻进他嘴里。
冰凉的感觉一下子窜遍全身。不是刺骨的凉,是温温润润的那种,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干裂的地上。那股凉意从口腔开始扩散,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在胸腔里炸开——不是爆炸的那种炸,是像一朵花缓缓绽放,每一片花瓣都带着治愈的力量,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他身体里头飞速修补着什么。断掉的经脉一根根被接回去,枯掉的灵海一点点被填满,那些连他自己都没留意到的暗伤——那些在战斗中积累下来的、连疼痛都已经麻木了的微小损伤——也被那股力量一抹平。
他猛地睁开眼。
眼睛里的疲惫和暗淡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亮锐利的光,像打磨过的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的锋芒。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体内那股重新涌上来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怎么样?”龙女问。声音里带着点关心的意思,但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她甚至微微偏着头,像是在打量一件刚修复完的器物。
布莱克转了转手腕,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握了握拳。“还行,死不了。”
“你要真死了,”龙女瞥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那我罪过可就大了。毕竟是我把你拉到这破地方来的,你要是死在这儿,我这心里头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布莱克刚要回嘴,就听见人群里头有人嘀咕了一句。
“……太一真水平时用一滴都舍不得……铸器的时候滴一滴进去,品质能直接提一大截……据说龙宫里收藏的太一真水总共也就那么一小池子,用一滴少一滴……刚才公主殿下直接给他灌了一升……”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自言自语,含在嗓子眼里嘟囔出来的。可在场的哪个不是耳朵尖的主儿?布莱克听见了,龙女自然也听见了。
龙女没说话。她只是轻轻转过头,拿眼神瞟了一眼那边。
那眼神一点都不凶,甚至可以说是很平静——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棵草、一块石头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可就是这种平静,让那个嘀咕的人浑身一哆嗦,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他赶紧低下头,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半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布莱克假装啥也没听见。这种事情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装作没听到——你要是接了话茬,反而会让场面更难堪。他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雨族的人呢?”
“石毅输给你了,”龙女收回目光,语气随便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然是夹着尾巴跑了。不然呢?还等着你请他们吃饭?”
“我可没那么闲。”布莱克笑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碎石屑。
然后他忽然转头,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行了,石昊,出来吧。”
空气安静了一下。
然后那块大石头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人影讪讪地从石头缝里钻了出来——正是石昊和萧天。
石昊脸上挂着一副尴尬的笑,一只手挠着后脑勺,一副“我藏得这么好你怎么发现的”的表情。他觉得自己藏得挺严实的——气息收得滴水不漏,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频率,位置选得也刁钻,正好在一个视觉盲区里。可他以为的,终究只是他以为的。
布莱克从踏进这片地方的第一步起,就知道他在那儿了。不是感应到的,不是察觉到的——就是一种直觉。就像你在黑暗中也知道有人在看你一样,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知道。
布莱克看了石昊一眼,没有追问他是怎么跟过来的,也没有问他看了多久,直接开门见山:“雷明远他们,跟你在一块儿吗?”
石昊摇了摇头。
布莱克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麻烦精……”
龙女歪了歪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怎么了?要不要我帮忙一起找?”
“不用。”布莱克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语气干脆得像是在回答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我自己去就行。”
说完他也没多待,身子一晃就往远处掠去了。他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磨磨蹭蹭的告别,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他的身影在远处的沙丘间几个起落,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可他刚走没多久,天上突然出了变故。
远处一座宝山上,好几道光柱冲天而起。那些光颜色各不相同——有的红得像火,炽烈夺目,像是要把天烧穿一个窟窿;有的蓝得像水,波光粼粼的透着一股深沉厚重的气息,仿佛深海之下隐藏着什么古老的存在;有的还带着雷声,紫色的电光在光柱周围噼里啪啦地乱跳,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低沉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
各种颜色的宝光交相辉映,把整片天空染得花花绿绿的。那些光散发出来的气息又古老又厚重,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隔了这么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能量波动——像是有某种沉睡了千百年的东西正在苏醒,正在向整个百断山宣告它的存在。
一看就不是凡品。
就在这时候,布莱克体内那道沉寂了好久的雷帝血脉,突然躁动起来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他的血在烧,滚烫滚烫的,像是要从血管里沸腾出来;经脉在抖,像是琴弦被拨动之后发出的余震;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厉害,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恨不得直接从嗓子眼里蹦出去。那股渴望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身体几乎不受控制地想要转向那座山的方向,强烈到他的双脚已经微微偏移了方向,差点就没忍住直接冲过去了。
布莱克猛地刹住脚。
他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站在原地,抬头望着那座宝光冲天的山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血脉深处的召唤太过强烈,强烈到他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做出反应。
他的眉头拧得紧紧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副纠结的表情。那双一向沉稳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渴望,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现在得做个选择。
左边,是那座宝光冲天的山头。那些光的气息隔着这么远都这么吓人,绝对不是普通货色——搞不好是百年难遇的好东西,是那种错过了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碰上第二回的顶级机缘。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雷帝血脉在疯狂地向他示警,告诉他那里有东西在等他,告诉他如果不去他会后悔一辈子。
右边,是雷明远可能所在的方向。那个方向没有宝光,没有机缘,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未知的危险和一个让人头疼的麻烦鬼。雷明远那家伙,修为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顶尖,在这百断山里比他强的人一抓一大把。要是他被这地方的土著盯上了,就他那两下子,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来。
理智告诉他,应该去抢宝贝。机缘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而雷明远——说实话,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没好到让他放弃天大机缘去救人的地步。他们是队友,但也仅仅是队友而已。
可他的脚,却没有往那座宝山的方向迈出一步。
“唉,真烦。”布莱克低声骂了一句,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像是想把那股纠结揉碎似的。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股躁动的雷帝血脉还在他体内翻涌,还在疯狂地向他发出信号,告诉他那座山上有好东西——但他没有理会。他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让自己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让那股冲动慢慢冷却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眼里的纠结和犹豫全都消失了,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雾气,露出了底下那片清澈而坚定的天空。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又坚硬如铁。
“算了。就算没有那些武器,我也一样很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这片天地宣告。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自信的笑意,“这事没什么好怀疑的。”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跟那座宝山完全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
那个方向,通向雷明远可能在的地方。
那个方向,没有宝光,没有机缘,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未知的危险和一个让人头疼的麻烦鬼。
但布莱克的步子,一步都没有慢下来。
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坚定地朝着远方延伸而去。风吹过他破烂的衣服,吹过他身上的伤口,吹过他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他不在乎那些宝贝,不在乎那些机缘,不在乎那些别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东西。
他在乎的,是他答应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