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他从百断山的东边逃到西边,从南边窜到北边,几乎把这片秘境的所有角落都跑了个遍。雨族的追杀像是跗骨之蛆一般,怎么也甩不掉——他刚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准备歇脚,第二天天还没亮,外面就传来了雨族特有的那种潮湿而阴冷的气息;他好不容易混进一群太古凶兽的队伍里想要浑水摸鱼,结果那群凶兽一见到雨族的人,跑得比他还快。
他甚至一度怀疑,雨族是不是在他身上装了某种追踪法器,否则怎么可能每次都这么快就找到他的位置?
后来他才发现——不是法器的问题,是雨。百断山的天象已经被雨族的阵法改变了,只要有雨的地方,就有雨族的眼睛。而他,无处可藏。
这三个月里,他大大小小打了不下二十场战斗。有时候是和雨族的追兵正面交锋,有时候是中了埋伏拼命突围,有时候是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冒险出去找吃的,结果又被发现,又是一场恶战。
他的衣服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了,上面满是刀痕、爪印、烧焦的洞口,还有大片大片干涸后变成褐色的血迹。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里面甚至还夹杂着几片枯叶和一小撮不知名的兽毛。他的脸上脏兮兮的,灰尘和血痂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但最惨的不是这些。
最惨的是他现在的外形。
由于连续三个月的高强度战斗和极度匮乏的营养摄入,石昊的身体为了保护核心机能,启动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他把体内仅存的脂肪和能量全部压缩储存了起来,整个人从原本那个精瘦矫健的少年,硬生生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肉球。
是的,肉球。
此刻的他,全身蜷缩在一起,四肢都陷进了自己圆鼓鼓的肚皮里,远远看去,就像一个被人随手丢在草地上的大号皮球。他试着伸了伸腿,结果发现自己连脚趾头都够不着地面——肚子太大了,挡住了。
“……操。”
石昊用一个字精准地表达了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躺在草地上,四仰八叉——准确地说,是四仰八叉地“摊”在那里,因为他圆滚滚的身体让他根本无法做出标准的“四仰八叉”姿势。他的手脚像乌龟一样在半空中胡乱划拉了几下,最终还是放弃了,任由自己像一块被晒软的年糕一样瘫在草丛里。
他太累了。
累到觉得抬起一根手指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累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累到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然后又迅速堕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他还是强撑着,竖起耳朵听着远处的动静。
那几名雨族追兵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
“那个兔崽子跑哪去了?”
“该死,别再让我看到他。找了三个月了,连根毛都没抓到,回去怎么跟长老交代?”
“算了,先别管那熊孩子了。我们这次来百断山,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是耽误了那件事,长老怪罪下来,你我谁都担不起。”
“走!”
话音刚落,两道神虹从远处的山坳中升起,朝着天际的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转眼就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石昊静静地躺在草地上,听着那两道破空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风中。他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在暗中埋伏,这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偏过头,望向那两道神虹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雨族,你们给我记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句自言自语。但那句话里蕴含的杀意,却重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
“今天的账,小爷迟早跟你们一笔一笔算清楚。”
说完这句话,他就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般,脑袋一歪,整个人彻底瘫软了下来。他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再也撑不住了,缓缓地合拢。
但他并没有立刻睡着。
他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着,脑海中闪过这三个月来的种种画面——那些追杀、那些战斗、那些险象环生的瞬间……还有那些被他反杀的雨族族人倒下时的表情。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弧度。
追了小爷三个月又怎样?还不是连小爷的一根头发都没摸着?
嘿嘿。
带着这份小小的得意,石昊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他的鼾声很快就在空旷的原野上响了起来,时高时低,偶尔还会夹杂一两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再来一碗……加肉……”
而在千里之外的昆仑山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不老泉的湖面平静如镜,七色的光芒在水波间缓缓流转,像是把一整片彩虹揉碎了洒在水面上。泉水的温度恰到好处——温热而不滚烫,柔和而不刺骨,氤氲的雾气在水面上缭绕升腾,将整片区域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氛围之中。
泉水的中央,一道身影正静静地盘坐着。
正是布莱克。
此刻的他,与三个月前相比,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的身体端坐在泉水之中,腰背挺直如松,双肩自然下沉,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姿态沉稳而从容。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莹润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被打磨了无数遍,细腻光滑,几乎看不到一丝瑕疵。阳光透过水面折射在他的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和光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但那看似温润如玉的躯体之下,却潜藏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他的肌肉线条并不夸张,甚至可以说是匀称而优美——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地贴合在骨骼上,既不显得臃肿,也不显得单薄。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些肌肉在静止状态下依然在微微律动,像是沉睡的猛兽在呼吸,随时都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的气息深沉而悠长,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周围的泉水轻轻荡漾,形成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那些涟漪中隐隐有符文闪烁,那是他的灵力与外界的天地灵气产生了共鸣,自然而然地形成的异象。
他已经在这里修炼了整整八十一天。
从洞天境到化灵境,这是一道巨大的门槛。无数修士终其一生都被卡在这个关口上,无法寸进。但对于布莱克来说,这道门槛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跨越——他体内的十口洞天为他提供了远超常人的灵力储备,而那场险些要了他命的能量冲突,也让他的肉身和经脉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淬炼和重塑。
破而后立,往往比循规蹈矩的修炼更能带来质的飞跃。
第八十一天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水雾,落在布莱克身上的那一刻——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像是两颗被泉水洗涤过的黑曜石,瞳孔深处隐隐有一道紫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一条细细的白线,一直延伸到三尺之外才缓缓消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轻轻握了握拳。
掌心的空气被他握碎,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比以前充沛了数倍不止,而且更加凝练、更加精纯,像是被反复锻造过的钢铁,每一丝每一缕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化灵境。
他终于踏入了这个境界。
布莱克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就收敛了回去。他站起身来,泉水从他的身上滑落,发出清脆悦耳的水声。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一阵脆响,像是放了一串鞭炮。
一直在岸边守护的龙女,看到他终于从修炼中醒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仔细听的话,会发现她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布莱克转头看向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我修炼了多久?”
龙女认真地想了想,掰着手指数了数:“从你入定那天算起,到今天……差不多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布莱克的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那我们会不会——”
“放心。”龙女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笃定,“百断山的开启时间还长着呢,不急。”
布莱克听到这话,明显松了一口气。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目光落在龙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对了,你身上的毒……”
龙女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起了一条又白又长的大腿,干脆利落地搁在了布莱克的肩膀上。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那条腿修长笔直,肌肤白皙如雪,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线条优美而流畅,仿佛是上天最完美的造物。她的小腿轻轻搭在布莱克的肩头,脚踝纤细,脚趾圆润可爱,指甲上透着淡淡的粉色。
“已经没事了。”她说得很随意,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布莱克的视线在她那条腿上停留了片刻,确认上面确实没有任何中毒的痕迹——肤色健康,光泽饱满,经脉畅通,灵力运转自如。他眼中的担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兴奋。
“那就好。”他说。
龙女收回了腿,重新端坐下来,姿态优雅而从容。但她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在布莱克的脸上扫过,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布莱克沉默了片刻之后,有些迟疑地开口了:“对了,我刚刚突破的时候……没对你做什么吧?”
龙女听到这话,眉毛微微一挑。
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三个月前的那一幕——不老泉的水下,那个意识模糊的少年,迷迷糊糊地凑过来,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接着是鼻子,最后是嘴唇……她的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可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拿捏的小姑娘。
龙女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中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揶揄:“怎么?你修炼的时候,还想占本小姐的便宜啊?”
布莱克一听这话,顿时慌了神,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当时修炼的时候,意识一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现实……我好像,好像是梦见了一个女孩,然后……”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梦中的画面,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把她给吻了。”
龙女的眼神微微一动,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一个女孩?什么样的女孩?”
布莱克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追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那个模糊的梦境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张脸,那个身影,那个让他至今都难以忘怀的画面。
“她……”他开口了,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描述一件遥远而珍贵的事物,“她有一张精致到极点的五官,和她那冰冷的气质截然相反……她的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含星,脸颊柔美得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玉被春风拂过……她的皮肤虽然略显苍白,却晶莹剔透,像是新剥开的荔枝肉一样细腻……”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掏出来的。他的目光有些迷离,仿佛又一次沉浸在了那个梦境之中。
“她的容颜……清丽脱俗,几乎在看到的第一眼,就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怎么也忘不掉。”
他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顿时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干咳了两声:“咳咳,当然,这可能只是我修炼时产生的幻觉,做了一场梦而已……”
龙女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戏谑,慢慢变得柔和了起来。
她看着布莱克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中那一抹原本若有若无的羞恼,不知怎的,竟然就这么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暖的感觉,像是有一汪温热的泉水在心口缓缓流淌。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轻笑了一声,别过头去,望着远处被晨光照亮的山峰,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没有,你做梦了吧?”
“做梦……吗?”布莱克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挠了挠头,“也许吧……”
他心里暗暗琢磨着:当时自己脑袋也不太清醒,确实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而且这里总共就只有两个人,就算自己真的做了什么,那对象也只能是龙女。而以龙女的脾气,要是自己真的对她做了那种事情,等她醒了,不把自己砍成八段才怪呢。
所以……应该真的是做梦吧?
他这样说服了自己,长长地舒了口气,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龙女在转过头去的那一刻,嘴角悄悄地、悄悄地向上弯了一点点。
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它确实是存在的。1
作者大大,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