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石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茅草屋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衬得这夜晚寂静得可怕。他索性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发呆。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白天和布莱克的对话。
“一切是你。是你把自己的补天令交给了他,把他拽进了那个本来不属于他的世界。如果说谁是对他最大的伤害——是你,而不是我。”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口,拔不出来。
石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糙的枕头里,闷闷地想: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不。不是我的错。
他猛地翻过来,瞪着天花板,像是要用目光把那根房梁烧穿。是布莱克太冷血了。清风是我们的弟弟,他受伤了,难道不应该帮忙吗?布莱克明明有能力帮他,却选择袖手旁观,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那也是你自己的朋友,要照顾你自己去照顾。”
石昊攥紧了拳头。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悄悄冒出来:可是……布莱克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清风的天赋确实跟不上天才营的节奏。如果不是我把补天令给了他,他现在应该还在石村好好地待着,每天跟着村里的孩子们一起练拳、捕鱼、掏鸟窝,虽然平凡,但至少不会被人打断肋骨……
“啊啊啊烦死了!”
石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想不明白,也想不通。他只知道一件事——清风受伤了,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他辗转反侧的时候,窗外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冷得出奇,仿佛是从坟墓里吹出来的。茅草屋的窗户被吹得“嘎吱嘎吱”作响,破旧的窗纸在风中疯狂抖动,随时都可能被撕裂。
石昊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汗毛倒竖,脊背发凉——那不是普通的夜风。那风里有东西。一股腐朽的、古老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气息,正顺着窗缝渗进来,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然后他看到了。
房间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不——那还能算是“人”吗?
那身影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布麻衣,布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沾满了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了千百年的血。他的皮肤呈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干瘪地贴在骨骼上,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皮。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头顶上,赫然插着一把剑。
那把剑从他的天灵盖贯穿而入,只露出一截剑柄和半截锈迹斑斑的剑身。剑身上布满了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裂,但仍然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意。那杀意冰冷而沉重,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石昊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嘴巴张开的幅度很小,像是关节已经生锈了。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干涩、断断续续,像是两块锈铁在互相摩擦:“还……我……剑……来……”
石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毛球更是直接从他的衣领里钻了出来,四根小短腿飞快地扒拉着,一头扎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在外面瑟瑟发抖。
“老人家!”石昊强撑着镇定,一边往后缩一边说道,“您要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您这大晚上的不睡觉,到处吓人是不是不太好啊?要不您先回去,明天白天咱们再聊?”
那老人没有理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空洞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石昊,像是要穿透他的灵魂。他头顶的那把剑微微颤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
石昊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而此刻,补天阁的另一端。
布莱克正坐在屋顶上,仰头望着满天繁星。夜风拂过他的发梢,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在他平静的眉眼间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他忽然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儿站着看我发呆,不怕着凉啊?”
身后没有回应。
布莱克也不着急,就那么坐着,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
只见重瞳女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白衣如雪,长发披散,在月光下宛如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布莱克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姐,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重瞳女微微一笑,声音清淡如风:“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才吓死人呢。”
布莱克无奈地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了一个位置。重瞳女也不客气,提了提裙摆,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布莱克率先打破了沉默。
“姐姐,”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犹豫,“难道我表现得就真的那么差吗?为什么你和龙女……都能那么轻易地读懂我的心事?”
重瞳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看着布莱克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年轻的轮廓,那张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克制,但在她面前,那些伪装总是会被轻易地看穿。她伸出手,纤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布莱克心脏的位置。
那意思不言而喻:因为他心通
布莱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重瞳女是重瞳者。她能看穿世间万物的本源,能洞悉人心最深处的秘密。在她面前,他那点小心思,确实藏不住。
“好啦,”重瞳女收回手,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说说吧,你到底因为什么事不开心?别总是一个人把心思都憋在心里。有时候,和朋友倾诉一下,心里会好受很多。”
布莱克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龙鳞的冰凉触感。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开口。
“我和石昊吵架了。”
他把白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石清风受伤,周启豪的挑衅,石昊的质问,以及他自己的回答。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斟酌。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迷茫。
“姐姐,”他抬起头,看向重瞳女,月光在他的眼底投下一片阴影,“我是不是做错了?他们都说我冷血……可我……”
他没有说完。
重瞳女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布莱克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肩头。但布莱克的身体却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人这样拥抱是什么时候了。母亲的怀抱已经太过遥远,遥远得像是一场梦。而姐姐的怀抱,带着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温暖而安稳,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只终于找到了港湾。
“好了,”重瞳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柔而坚定,“你没有错。别瞎想了。”
她松开他,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眼眸深邃如星空,仿佛能容纳世间所有的委屈和不安。
“你没有错,你的朋友也没有错。你们只是看待问题的方式不一样而已。”
她顿了顿,伸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你看那轮月亮。从这边看,它是圆的;从另一边看,它可能是缺的。但月亮本身从来没有变过——变的,只是看它的人所处的位置。”
“任何事物,都至少有正反两面。你看到了你看到的那一面,他看到了他看到的那一面。你们两个人都没有错,只是你们站在了不同的位置上。”
布莱克听着,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重瞳女看着他,眼底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她伸手揉了揉布莱克的头发,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行了,别想那么多了。回去睡觉吧。明天还有正事要做呢。”
布莱克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
然后他跳下屋顶,消失在月色中。
重瞳女坐在屋顶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抬头望向石昊所在的茅草屋的方向,轻声道了一句:“老朋友,你可别把我的弟弟给吓坏了……”1
细节拿捏得太到位了,情绪氛围都拉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