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天光破开一层薄薄的雾色,将江南清晨晕得温温柔柔。
茶坊木门推开时带着轻微的吱呀响,江予岁挽着袖口,低头细细擦拭木质茶桌,腕骨纤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沾着晨起微凉的水汽。
经过昨日那一场隐晦的醋意,言亦安来得更早了。
往日他总待晨时军务梳理过半才缓步前来,今日却天刚亮便一身常衫,褪去了军装的凌厉冷硬,眉眼间少了几分杀伐气,多了几分温润沉静。只是那双惯会藏心思的狐狸眼,落在江予岁身上时,依旧盛满了旁人看不懂的偏执与在意。
街面渐渐热闹起来,晨起赶集的行人络绎不绝,不少熟客习惯性拐进茶坊歇脚。江予岁性子温和,待人素来周到,来人便笑着应声,熟练地沏茶递水,眉眼弯弯,暖意融融。
言亦安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支着下颌,看似闲散看街景,余光却寸步不离黏在少年身上。
他姿态慵懒从容,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寡淡、万事不上心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赞叹江南督军心性淡然、不染俗情。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只醋缸,正随着旁人与江予岁的闲谈,一点点悄悄翻涌。
不多时,昨日的字画铺掌柜再次登门,手里提着一小包新制的桂花酥,笑着走进来:“江小掌柜,昨日多谢好茶,这点点心权当谢礼。”
江予岁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连忙摆手推辞,眉眼清亮:“不过举手之劳,掌柜不必这般客气。”
两人站在柜台前温和推让,距离不远,说话时气息轻柔交织。
不过寻常邻里客套,落在言亦安眼里,却格外刺眼。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温热的茶水凉了大半,指尖却愈发微凉。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覆上一层沉沉的阴郁,周身无形的低压悄然漫开,安静得有些吓人。
他没有起身打断,依旧坐着不动,甚至微微偏头,看似漫不经心,可落在字画掌柜身上的目光,却带着久经上位的压迫感,无声无息裹挟着寒意。
字画掌柜本还笑着闲谈,不知为何,后背骤然一凉,下意识抬眼望向窗边。
对上言亦安那双沉沉的眼眸,他心头猛地一紧,瞬间噤声。
那眼神太静、太沉,没有半分怒意,却让人无端心慌,仿佛方才亲近江予岁的举动,已是犯了天大的忌讳。掌柜不敢再多逗留,匆匆将桂花酥放在柜台,拱了拱手便快步离去,连半句道别都不敢多说。
茶坊瞬间又恢复了安静。
江予岁茫然地眨了眨眼,回头看向神色如常的言亦安,全然没察觉方才暗藏的风起云涌。
“好奇怪,掌柜走得这么急。”他小声嘀咕,拿起桌上的桂花酥,转身走到言亦安面前,眉眼弯弯递过去,“不过这酥饼看着好吃,你尝尝?”
少年掌心温热,托着精致的油纸包,纯粹又真诚。
言亦安抬眸,沉沉的醋意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熨帖大半,阴郁散去,眼底悄然漫开极致的温柔,却依旧嘴硬,语气淡淡的:“不爱甜食。”
话虽如此,他却伸手接过了酥饼,指尖刻意触碰少年的掌心,轻轻蹭过那片温热。
江予岁不疑有他,乖乖点头:“那我留着,午后饿了再吃。”
他转身正要收拾柜台,手腕却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不束缚,却牢牢将人留住。
江予岁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言亦安。
男人微微抬眼,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占有欲,语气听着寻常,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执拗:“以后,别收旁人的东西。”
“都是邻里好意……”
“我会给你。”言亦安打断他,声音低沉温和,字字认真,“点心、茶叶、料子,你想要的所有东西,我都能给你。”
“不必收旁人半点馈赠。”
他的话说得坦荡清冷,在外人听来,不过是督军待知己大方体恤。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偏执地想将江予岁护在自己的方寸之间,隔绝所有人的靠近,不想少年的温柔、少年的善意,分给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江予岁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温顺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见他乖巧应允,言亦安心头的酸涩彻底散尽。
他缓缓松开少年的手腕,转而抬手,指尖轻柔拂过江予岁额前微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极致,是从未给过任何人的纵容宠溺。指尖划过细腻的肌肤,温柔又缱绻。
“乖。”他低声呢喃。
晨光透过木窗,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相依的剪影,静谧又暧昧。
自这日后,整条老街的人都悄悄摸清了规律。
督军言亦安依旧是那个清心寡欲、不近人情的掌权者,日日低调来茶坊静坐,看似只是寻常闲坐。可只要有人同江予岁多说几句、多亲近半分,下一秒必定会被督军不动声色的气场逼退。
无人敢戳破这层隐秘。
人人只道督军心性孤冷,唯独善待江小掌柜。
却不知这位世人眼中无欲无求的督军,早已栽在少年温柔眉眼里,成了最小心眼、最爱吃醋的情根深种之人。
白日里依旧清冷自持,端着君子知己的分寸。
可每到无人独处的时刻,他所有的克制都会轰然松动。
他会悄悄给江予岁送来最软糯的糕点,备好最温润的新茶,记得少年所有细碎的喜好;会借着闲谈的名义,不动声色霸占他所有的空闲时光;会在少年看不见的地方,打翻无数次醋坛,将所有隐秘的偏爱与占有,通通独留给江予岁一人。
夕阳西落,暮色渐染。
江予岁收拾完茶坊,正准备落锁,身后忽然递来一件温热的外衫。
晚风微凉,带着暮秋的凉意。
言亦安站在他身后,轻轻将外衫披在他肩头,指尖顺势拢了拢衣襟,将晚风尽数隔绝在外。
“天凉,别冻着。”
暮色温柔,男人的声音低沉缱绻,藏着压不住的深情。
江予岁拢了拢身上带着淡淡松雪清香的外衫,心头暖意涌动,回头看向他,眼底干净又柔软:“言亦安,你好像对我太好了。”
言亦安垂眸望着他眼底纯粹的光,喉结微微滚动。
他望着少年懵懂不知情的模样,压下心底汹涌的爱意与偏执,只淡淡开口,藏起所有隐秘的心动:
“不过惜缘而已。”
惜的哪里是相逢之缘。
是唯独对你,万般心甘情愿,岁岁偏执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