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半张草稿纸

一上午的课程匆匆而过，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落下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教学楼正上方。

阳光透过玻璃窗直直落下来，在课桌间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色块，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书本纸张的淡味，混着窗外的桂香，是独属于高中秋日的干净气息。

班里大半人都已经松懈下来，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偷偷传纸条聊天，还有人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细碎的动静此起彼伏，却不再像课间那样喧闹。

陆知夏依旧保持着学习的姿态。

她做完了数学随堂练习，又翻出英语单词本，指尖划过一个个单词，低声轻诵。唇瓣轻抿开合，声音轻细，几乎听不真切，却字字清晰，自律得近乎刻板。

温晚侧头看了她许久。

她真的太乖了。

乖得让人觉得，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偷懒、松懈、肆意玩乐这些词，只剩下无穷无尽的习题、课本和遥遥无期的未来。

温晚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转着铅笔。

她是美术生，文化课压力远没有纯文化生那么大，尤其是高二，重心大多放在专业课集训上，文化课只需保持中游稳妥即可。相比于陆知夏紧绷到极致的生活，她的高中日子松弛又鲜活。

看着同桌一丝不苟的模样，温晚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让这个人松弛一点。

想让这座常年不化的冰山，稍微暖和一点点。

温晚犹豫了几秒，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陆知夏的手肘，动作很轻，生怕惊扰到她。

陆知夏的背诵声骤然停下，脊背微僵，缓缓侧眸看她，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安静地等着她说话。

那双眼睛很干净，瞳色偏浅，平日里冷淡无波，此刻微微疑惑的模样，竟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纯粹软意。

温晚心头微微一软，笑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周围睡觉的同学：“那个……学霸，能不能借我半张草稿纸？”

这话问得有些蹩脚。

她书包里明明装着崭新的一整本草稿本，厚厚一叠，根本不缺纸。

只是她找不到别的搭话借口，只能找这样一个幼稚又笨拙的理由。

陆知夏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桌上整齐叠放的草稿纸，又抬眸看向温晚亮晶晶的眼睛，没有多想，轻轻点头：“嗯。”

她伸手，利落撕下一页干净的草稿纸，对折，再沿折痕整齐撕开，分成两半。

动作规整、细致，连撕纸的边缘都尽量保持平整，没有一丝毛躁。

温晚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眼底笑意更浓。

这个人，连撕一张纸都这么认真。

陆知夏将半张草稿纸递到她面前，指尖纤细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白色。

“给你。”她轻声道。

“谢谢同桌！”温晚立刻伸手接过，指尖故意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指尖。

陆知夏的指尖微凉，触感很软。

被温热的指尖轻轻一碰，她下意识收回手，耳尖极快地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

温晚假装没看见她细微的慌乱，拿着那半张草稿纸，乖乖放在素描本旁，却根本没打算用来写字。

这是她和陆知夏的第一次交集。

她想悄悄留住。

“陆知夏。”温晚再次轻声喊她的名字。

“嗯？”陆知夏抬眸看她。

“你平时课间都不休息的吗？”温晚小声问，“我看你一上午，除了翻书就是做题，都没有停过。”

陆知夏垂眸思索了两秒，语气平淡：“习惯了。”

简单三个字，藏着无数个日夜的身不由己。

她的人生好像从来没有休息二字。

从小到大，父母的叮嘱永远围绕着成绩、排名、未来。考得好是理所应当，考得差就是辜负期待。她不敢停，也不能停，一旦松懈，迎来的就是无休止的指责和失望。

久而久之，紧绷就成了本能，克制成了常态。

温晚看着她淡淡的侧脸，心里那点心疼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轻声嘀咕：“可是一直做题会很累的，人又不是机器。”

陆知夏指尖顿了顿，没有接话。

她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

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努力、要争气、要稳居第一、要考上最好的大学。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会累，可以休息。

温晚见她沉默，也不逼迫，只是弯着眉眼，软软道：“那以后课间我陪你歇一会儿好不好？你不用一直绷着。”

话音很轻，像晚风拂过耳畔，温柔得让人心里发痒。

陆知夏心头猛地一跳，侧眸看向温晚。

少女眼底盛着暖阳，干净又真诚，没有敷衍，没有客套，是认认真真想对她好。

陆知夏喉间微涩，沉默许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一个字，淡得像风，却落在温晚心底，沉甸甸的。

温晚瞬间笑弯了眼，像偷到糖的小孩，眼底亮晶晶的：“那就说好了哦。”

陆知夏看着她明媚的笑容，紧绷的肩线，悄悄松弛了一丝。

接下来的课间，她真的放下了笔。

没有刷题，没有背书，只是安静地坐着，看向窗外的桂花树。

温晚也不吵闹，就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手里捏着那半张草稿纸，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两个人并肩靠窗而坐，一静一动，一冷一暖，在喧闹的教室里，悄悄围成了一方只属于彼此的安静小天地。

午后的阳光温柔洒落，轻轻覆在两人的发顶、肩头，温柔得不像话。

陆知夏忽然觉得。

原来短暂的松弛，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甚至，有一点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