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裹挟着浅浅桂香,漫进市一中三楼的教室。
开学第一天,喧闹嘈杂。
整整一个暑假未见,班里的学生扎堆说笑、打闹、交换新文具、吐槽暑假作业,人声沸沸扬扬,填满了整间教室。
唯独靠窗的最后第二排,安静得格格不入。
陆知夏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侧脸干净清冷,眉眼淡得像初秋的云。
她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规整挽到小臂,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低头安静地翻着新发的课本,对周遭的热闹充耳不闻。
她是班里常年稳居第一的学霸,也是整个年级出了名的冷淡。
不爱说话,不爱扎堆,从不参与闲谈,永远独来独往。
没人真正靠近过她,也没人真正了解她。
班主任拿着分班调整名单走进教室,敲了敲黑板,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新学期微调座位,按照成绩和作息重新分配,大家配合一下。”
班主任语速平缓,念着一个个名字,调换着零散的座位。
陆知夏抬眸淡淡扫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翻看课本。
她向来无所谓。
坐哪里、和谁同桌,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换一个位置看书、做题、度过日复一日的枯燥高中而已。
直到班主任清晰的声音落下:
“温晚,坐到陆知夏旁边的空位。”
这一瞬间,教室后排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
“温晚?那个美术生?”
“哇,活的小太阳被发配到冰山旁边了?”
“一个最冷、一个最暖,这同桌搭配也太极端了。”
陆知夏笔尖微顿。
她听过这个名字。
温晚。
高二美术特长班最亮眼的女生,性格张扬爱笑,永远热闹鲜活,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和她,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气息,一步步靠近。
下一秒,椅子被轻轻拉开,一道明亮的身影落坐在她身侧。
温晚背着大大的画板书包,发丝微乱,眼底盛着细碎的阳光,笑起来眼角浅浅弯着,干净又热烈。
她放下书包,侧头看向身旁清冷的新同桌,大大方方开口,声音清甜鲜活:“你好,我叫温晚,以后就是你同桌啦。”
陆知夏抬眸,视线淡淡落在她脸上。
少女眉眼明媚,笑容坦荡,像一束撞进灰暗角落的盛夏晚风,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陆知夏沉默两秒,声音很轻、很淡:“陆知夏。”
简单三个字,没有多余情绪,冷淡疏离,界限分明。
换做别人,大概都会觉得尴尬、识趣地不再搭话。
但温晚不一样。
她一点不怯,也不觉得被冷落,反而笑得更软,点点头:“陆知夏,很好听的名字。以后多多关照呀,学霸同桌。”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相邻的课桌中央。
一道清晰的光影界限,温柔又突兀地隔开了一冷一暖两个人。
温晚麻利地收拾着桌面,宽大的画板靠在桌侧,彩铅、橡皮、素描本一一摆开,整洁的课桌瞬间多了鲜活的烟火气,不像陆知夏的桌面,永远只有课本、习题册和一支黑笔,单调得毫无波澜。
陆知夏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课本,指尖的笔轻轻滑动,继续预习新课内容,姿态依旧疏离,俨然一副不想多交流的模样。
温晚偷偷侧眸瞥了她一眼。
早就听说陆知夏性子冷,寡言少语,不近人情,是年级里只可远观的学霸冰山。可真正凑近了才发现,她的冷淡不是傲慢,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封闭,把自己裹在一层薄薄的屏障里,安静地隔绝了世间所有热闹。
少女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纤长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下颌线清晰利落,连低头看书的模样,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安静。
温晚心里悄悄嘀咕,也太乖、太安静了点。
她素来不怕冷脸,反倒对这份独有的清冷生出几分好奇。
收拾好东西,她没再刻意搭话,乖乖拿出素描本,指尖转着铅笔,却没动笔,目光时不时落在身侧人的侧脸上,看得认真。
课堂很快正式开始。
第一节是数学课,也是高二最让人头疼的科目。老师语速极快,公式、定理、解题步骤层层叠叠往下讲,班里大半学生都听得昏昏欲睡,频频走神。
唯独陆知夏,全程专注如初。
她笔尖不停,整齐的解题步骤落在草稿纸上,字迹清秀工整,条理清晰,哪怕是老师随口拓展的难题,她也能快速梳理思路,没有丝毫卡顿。
温晚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黑板上晦涩的函数图像,只觉得头皮发麻,索性放弃听讲,转头光明正大地看同桌。
她看着陆知夏专注的眉眼,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她握笔时纤细干净的指尖,心里莫名感慨,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同样的年纪,有人肆意玩乐、热烈鲜活,有人却永远自律克制、步步沉稳。
一节课四十分钟转瞬即逝。
下课铃一响,班里瞬间重新喧闹起来,吵闹声、说笑声、桌椅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瞬间填满了整间教室。
邻座几个女生立刻凑了过来,围着温晚小声打趣。
“晚晚,你也太惨了,被分到跟陆知夏同桌,以后是不是连唠嗑都不行了?”
“对啊,陆学霸太冷了,我上次跟她问问题,她就冷冰冰答了两个字,尴尬死我了。”
“你这小太阳,怕是暖不化这座冰山哦。”
温晚闻言笑了笑,没跟着附和,只是淡淡开口:“她只是不爱说话,又不是不好相处。”
她说完,下意识看向身侧。
陆知夏依旧维持着上课的姿势,低头刷题,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自成一方安静的小世界。
几人见她护着新同桌,识趣地换了话题,聊起周末的画展和新出的颜料。
温晚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大半落在旁边人身上。
她注意到,陆知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习题册的边角,动作细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哪怕是在做题,她的脊背也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像是常年紧绷的弦,从不敢轻易松弛。
温晚忽然有点心疼。
明明也是十几岁的少女,却活得比谁都克制,比谁都沉默。
这时,一阵微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窗边轻薄的窗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拂过课桌。
陆知夏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动,轻轻晃动了几下。
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抬手拢住发丝,动作却微微一顿。
下一瞬,身侧伸来一只温热的手。
温晚指尖轻轻替她拂开额前凌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又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没有半分逾矩的冒犯。
指尖擦过额头的瞬间,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
陆知夏浑身一僵,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底猛地一颤。
太久了。
太久没有人这样温柔、自然、不带目的地靠近她了。
家人的关心永远捆绑着成绩与期待,同学的亲近带着功利与试探,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围着“年级第一”“学霸”的标签打转。
唯独温晚。
陌生、热烈、温柔,带着毫无保留的善意,猝不及防地闯进她封闭已久的世界。
“风太大了,吹得挡眼睛。”
温晚收回手,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清甜,落在陆知夏耳里,温柔得不像话。
陆知夏缓缓抬眸,看向她明亮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沉默两秒,嗓音比方才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
“不用谢呀,同桌互帮互助嘛。”温晚笑得更甜了。
阳光恰好穿过层层枝叶,落在温晚的眼底,盛着细碎璀璨的光,热烈又干净,晃得陆知夏心头微动。
这一刻,陆知夏沉寂了整个夏天,甚至更久的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丝。
原来初秋的风,不止有桂香。
还有一束姗姗来迟的、温柔的晚风,轻轻落在了她荒芜已久的世界里。